暗金色的甲壳在幽暗裂缝底部微微反光，如同刚刚淬炼出的金属。
玄夜静静站在三只掠食者的尸体旁，复眼扫过这片新的、更深的避难所。裂缝底部空间比上方更宽阔些，岩壁是深灰色的玄武岩，布满蜂窝状的气孔。温度极低，但相对稳定。最关键的是，他刚才坠落时砸穿的“天花板”那个洞口，离地约三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作为一个易守难攻的入口——虽然他现在有了金元素强化，但谨慎总没错。
“王……您没事吧？”五道带着敬畏和后怕的意念波动传来。子虫们围拢过来，它们身上带着伤，甲壳也有破损，但精神尚可，看着玄夜新生的暗金色甲壳，意念中充满了近乎崇拜的依赖。
“无碍。”玄夜回应，同时仔细感知它们的状况。受伤最重的是腹部被刺穿的那只，虽然暂时止血，但生命波动依旧虚弱。另外几只主要是甲壳破损和能量透支。“先处理伤势，补充能量。”
他指挥子虫们将掠食者尸体拖到一旁。这些尸体是现成的营养和能量来源，虽然带着黑暗属性的能量残余，但经过处理可以吸收。他自己也走到一具尸体旁，口器刺入相对完好的节肢关节，开始汲取血肉和能量。淡金色的能量从他口器流入，补充着刚才战斗和突破的消耗，同时也带来一丝丝微弱的、属于掠食者的“敏捷”、“穿透”属性碎片，被他本能地过滤、剔除——这些低等混乱的属性，会污染他正在构建的、以“坚固”“统御”为基的金行之路。
进食中，他的感知没有放松，持续扫描着周围环境。这里既然有神血残气渗出的岩层，或许还有其他特殊之处。
果然，在裂缝最深处，靠近岩壁底部的一个凹陷处，他感知到了异常的能量聚集。不是神血那种高位格的温暖，而是一种更温和、更纯净、带着勃勃生机的能量波动，同时还有……生命孕育的独特韵律。
他停止进食，示意子虫们警戒，自己小心地爬过去。
凹陷处被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乳白色胶质覆盖，像一层天然的保护膜。胶质下方，是三枚卵。
卵呈椭圆形，约莫有他半个身体大小，外壳并非坚硬，而是富有弹性的几丁质，呈温润的玉白色，表面流淌着极其细微的淡金色能量纹路，与他自身的能量波动隐隐呼应。卵内，清晰可感三团温暖而活跃的生命能量正在有节奏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吸收着周围岩缝中渗出的、稀薄却纯净的先天一炁，以及那层乳白胶质提供的养分。
星尘噬灵虫的卵。而且是即将孵化的、状态极佳的卵。
玄夜愣在原地。前世浩瀚的记忆中，并无这种低级虫族繁衍的详细知识，但生命层次的本能告诉他：这三枚卵，是与他同源同种的、最后的血脉延续。在这个荒凉死寂的月球上，除了他和身后五只子虫，可能就只剩下这三枚尚未破壳的同类了。
而同时，另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本能，如同冰冷的毒蛇，从他意识深处抬起头，发出嘶嘶的诱惑：
食物！高能量、易吸收、纯净无污染、能极大促进自身进化的顶级食物！
这诱惑是如此真实，几乎让他口器生津。他能“尝”到那卵壳内澎湃的生命浆液中蕴含的精纯能量，远比掠食者的血肉高级，甚至比那银白胶质更加温和滋补。如果吞食它们，他不仅能完全恢复伤势，甲壳和能量修为恐怕能立刻再上一个台阶！在这危机四伏的月球，力量就是一切！
他缓缓抬起一只前肢，锋利的边缘在幽暗中闪着寒光，对准了最近的一枚卵。卵壳似乎感应到了危险，表面流转的淡金纹路微微加速，里面的生命波动传递出一丝懵懂的不安。
“王？”身后传来子虫们疑惑的意念。它们也感知到了卵的存在和玄夜那复杂而矛盾的情绪波动。对于它们简单的思维来说，卵是同类的幼崽，但王的意志和需求是至高无上的。它们只是静静看着，等待指令。
玄夜的前肢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吃，还是不吃？
前世作为神帝，他制定天条，裁决万界生死。一个文明的兴衰，亿万生灵的存续，往往只在他一念之间。那时，他何曾犹豫？资源也好，威胁也罢，抹去便是。效率、秩序、神国的利益高于一切。情感？那是对弱者的诅咒。
可现在……
他眼前闪过刚才战斗中，子虫们拼死拦截掠食者、受伤时发出的痛苦尖啸、看到他恢复时的欣喜波动……这些微弱、简单却真实的连接。
他想起自己重伤濒死时，身下那三枚最初遇到的卵传来的、微弱的“感激”意念，那是他坠入尘泥后感受到的第一丝温暖。
如果吞下眼前这三枚卵，他或许能变得更强。但然后呢？继续在这月面孤独地挣扎，除了身后这五只因他命令而存在的子虫，再无其他？直到某一天，遇到更强大的掠食者，或者耗尽资源，默默死去？
就像前世，坐拥无上神权，统御万神，最终却被最信任的众神背叛，连最爱的月璃也陷入疯狂。强大如斯，却孤独如斯。
“至少……”一个声音，从他神魂最深处，从那些尚未被前世绝对理性完全磨灭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好奇与怜悯中，微弱地响起。
“至少……让它们活下来。”
不是为了所谓的“善良”或“道德”，那些是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奢侈概念。此刻驱动他的，或许只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对“同类”、“族裔”、“延续”的本能认同，混杂着一丝对前世孤独结局的隐约抗拒，以及……对“可能性”的微妙珍惜。
这三枚卵，代表的是这个卑微种族在月球延续的“可能性”。吞食它们，等于亲手掐灭了这种可能性。
他悬着的前肢，缓缓放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子虫们都感到意外的事情。
他转过身，用口器和前肢，小心翼翼地将那三枚卵从凹陷处连带着底部一些乳白胶质一起挖出。接着，他爬回到裂缝相对居中、远离入口冷风直吹的位置，将三枚卵轻轻放下，排列好。
做完这些，他伏下身体，调整姿态，尽可能舒展自己暗金色的、尚且带着战斗伤痕的甲壳，缓缓覆盖在三枚卵的上方。
他的体型比卵大得多，甲壳像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穹顶，将卵庇护在下方。甲壳上那些细小的裂缝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离卵很近，但他并不在意。
月球的黑夜还很长，这里的温度比上层更低。卵虽然有自己的能量循环和保护胶质，但如此低温下，孵化过程可能受阻，甚至失败。他能提供的，除了这微不足道的物理遮挡，还有自身甲壳散发的、微弱但持续的生物能量辐射，以及……那新获得的、对金元素的微弱掌控所带来的、一丝稳定环境的“场”。
这很可笑。他心想。前世挥手间创造星辰、调节星河温度的神帝，此刻却在用身体为一群虫卵保暖。
但当他甲壳接触卵壳，感受到下方传来的、规律而充满生机的搏动时，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混杂着淡淡的疲惫，涌上心头。仿佛完成了某个微不足道、却让自己心安的决定。
“王……您在保护它们？”一只子虫传来好奇的意念。
“嗯。”玄夜简单回应，“它们……是我们的同类。未来的……同伴。”
“同伴……”子虫们咀嚼着这个新接收到的概念，它们简单的意识里，“王”是绝对的中心和命令者，“同类”是可以信任和互助的对象。现在，“同伴”似乎意味着更紧密的、共同生存的关系？它们看着玄夜覆盖在卵上的身影，似乎理解了某种东西，纷纷靠拢过来，在玄夜周围趴伏下来，形成一个松散的护卫圈。
它们也受伤不轻，需要休息和恢复。但王的行动，为它们树立了第一个关于“守护”的模糊榜样。
裂缝里陷入了寂静。只有岩壁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矿物质热胀冷缩的噼啪声，以及地下深处极微弱的地质活动带来的震动。
玄夜趴伏着，意识却没有休息。他一边维持着对卵的微弱能量滋养，一边开始内视自身，巩固刚刚突破的金元素掌控，同时梳理着之前的战斗经验。金元素的“坚固”特性已经入门，但如何更精细地操控？比如凝聚成更锋利的刃，或者形成小范围的局部强化护盾？那些从神血残气中触发的碎片记忆，提供了更多可能。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几个“月球时”（根据体内能量潮汐估算），或许更久。
忽然，覆盖在最下面的一枚卵，传来了清晰的、不同于之前规律搏动的异样波动！
不是孵化前兆的活跃，而是……紊乱！生命能量忽强忽弱，卵壳内的意识波动传递出痛苦和挣扎的意味！
玄夜立刻惊醒，集中感知。
那枚卵的位置似乎更靠近岩壁，底部接触的月壤温度异常低，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破坏性的阴寒能量从岩缝中渗出，侵蚀着卵壳！是月球地质活动偶尔释放的“阴煞之气”！虽然极其稀薄，但对于尚未孵化的脆弱虫卵来说，足以致命！
“不好！”玄夜心中一惊。他之前只考虑了保温和能量滋养，却没仔细探查卵放置点的微观环境！
他立刻想移动身体，调整卵的位置。但就在这时——
“嗖——！”
一道细长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坠落的那个洞口上方悄然滑入，无声无息地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
那是一只体型比星尘掠食者更小、更纤细的生物，通体漆黑，甲壳光滑如镜，几乎没有反光，八只细长的节肢末端带有吸盘，牢牢吸附在岩石上。它没有明显的口器，头部只有一对巨大的、复眼结构复杂的幽绿色眼睛，此刻正冰冷地锁定玄夜……身下的三枚卵！以及旁边受伤虚弱的子虫！
新的掠食者！而且是擅长潜伏、速度极快、可能具有特殊攻击方式的那种！它显然是被这里的血腥气息和生命能量波动吸引来的！
时机歹毒！恰好在玄夜因虫卵异变而分心的刹那！
“敌袭！准备战斗！”玄夜瞬间发出警报，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子虫们立刻惊醒，强打精神，面对新出现的敌人，摆出防御姿态，但它们的虚弱状态肉眼可见。
玄夜自己则面临两难：起身迎敌，那枚被阴煞侵蚀的卵可能迅速失活。不起身，他行动受限，难以全力对敌，子虫们很可能出现伤亡，而且这只新掠食者的目标明显是卵和虚弱者！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决断！
他保持覆盖虫卵的姿态不动，但暗金色的甲壳瞬间亮起微光！金元素之力被催发到极致，不仅仅强化自身甲壳，更尝试着向外延展、塑形！
“凝！金灵护壁！”
意念所至，甲壳边缘，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水银般流淌、汇聚，在他身体周围（尤其是卵和子虫的方向）迅速凝结成一面面巴掌大小、薄如蝉翼却泛着金属冷光的半透明护盾！虽然面积不大，数量也只有五六面，且光芒闪烁很不稳定，但这已是他目前操控力的极限！
几乎在护盾成型的瞬间，那只漆黑掠食者动了！它没有直线扑击，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近乎瞬移般的速度在岩壁和地面几个折射点之间弹射，轨迹飘忽，直取一只受伤较重的子虫！
“左侧，格挡！”玄夜通过意念指挥。
那只子虫本能地抬起前肢，而一面淡金护盾精准地出现在漆黑掠食者的攻击路径上！
铛！一声清脆的撞击！护盾剧震，出现裂纹，但成功偏转了掠食者锋利节肢的刺击！子虫险险躲开。
掠食者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幽绿复眼闪过一丝诧异，身形再次消失，从另一个刁钻角度射向玄夜本体——准确说是他甲壳下护着的卵！
它看准了玄夜不能移动的弱点！
“上方，合拢！”玄夜心神紧绷，操控两面护盾向上方合拢拦截。
然而，这掠食者速度太快！护盾合拢的速度慢了半拍！一道黑影擦着护盾边缘掠过，锋利如刀的节肢狠狠划向玄夜颈部甲壳连接处——正是之前重伤未愈的位置！
避无可避！
玄夜只能疯狂调动金元素，集中强化颈部那一小片区域！
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暗金色甲壳火花四溅！一道深深的、几乎要切开甲壳的伤痕出现，淡金色血液再次渗出！剧痛传来！
但玄夜硬是没动！因为他身下，那枚被阴煞侵蚀的卵，波动越来越弱！他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和能量，尝试用自己相对温和的能量去包裹、驱散那丝阴煞之气！
“王！”子虫们看到玄夜受伤，发出愤怒和焦急的尖啸，不顾自身伤势，疯狂向漆黑掠食者喷吐能量唾液，试图干扰。
掠食者显然被激怒了，它放弃了对玄夜的连续攻击，转而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在几只子虫之间穿梭，每一次闪现都留下一道伤口！子虫们本来就有伤，此刻更是险象环生！
玄夜心中焦灼如火。金元素护盾操控吃力，防御漏洞百出，自身受伤，还要分心救卵……难道真的要放弃这些卵，起身全力战斗？可那枚卵……
就在这危急关头——
被他能量包裹着的那枚痛苦挣扎的卵，内部混乱的生命波动，似乎感应到了外部激烈的战斗、玄夜拼死的守护、以及那股持续输入的、带着“王”之气息的温暖能量，突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破开混沌的第一缕光，从卵中传递出来，直接连接上玄夜焦灼的意识！
那意念中，没有复杂的思维，只有最本初的两种情感：极致的痛苦，以及……对上方那股温暖守护能量的极致感激与依赖！
紧接着，仿佛被这股新生的、强烈的求生意志和情感共鸣所激发，卵壳内那团原本被阴煞之气侵蚀得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是对抗阴煞，而是……燃烧自己，反哺！
一股精纯得超乎想象、虽然总量极少却品质极高的生命本源能量，混合着那新生意念中的“感激”波动，如同决堤的暖流，逆着玄夜输入的能量通道，汹涌地反馈回他的身体！
这股能量，不同于神血残气的浩瀚高贵，也不同于星尘矿的粗糙，它纯粹、温暖、充满生机，并且……与玄夜的能量属性完美契合！仿佛本就是同源之水！
能量入体，瞬间抚平了颈部伤口的剧痛，加速了愈合，补充了他几乎耗尽的能量储备，甚至让他对金元素的操控都稳定了一丝！更让他神魂一振的是，那股“感激”意念，如同清泉洗涤灵魂，让他因战斗和抉择而紧绷的精神为之一松。
这突如其来的反哺，虽然没能让他立刻反败为胜，却为他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稳住了几乎崩溃的防线！
也就在这一刻，玄夜覆盖下的另外两枚卵，似乎也被这同源生命的激烈挣扎和情感爆发所触动，内部的生机波动同时变得活跃起来，隐隐与第一枚卵、与玄夜、甚至与外面战斗的子虫们，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同步的共鸣韵律！
一个以玄夜为核心，连接着三枚卵、五只子虫的、模糊的、应激性的情感与能量共鸣场，在这生死一线的压迫下，悄然诞生！虽然范围只限于这个裂缝底部，虽然连接脆弱不堪，虽然子虫和卵的意识都简单懵懂……
但这无疑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开端！
玄夜精神大振！他借助这股反哺之力，猛地加强金元素护盾的操控，同时向子虫们传递出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充满战意的指令！
“三角阵型！护住我左右！干扰它的折射点！”
漆黑掠食者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体内突然涌出的新生力量和那古怪的、令它有些不安的共鸣场，幽绿复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战斗，进入了新的僵持。但天平，已经开始向着守护者一方，微微倾斜。
地球，广寒宫三号。
“能量读数再次异常波动！S-7区域地下，多种生命信号纠缠！除了之前的六个，新增一个高敏捷度信号……它们在战斗！等等……那三枚疑似‘卵’的静止热源，其中一个生命体征突然剧烈变化……能量输出模式改变！它在向主目标反馈能量？！这……这是共生？还是某种紧急互助机制？”林雨霏的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变调。
齐默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错综复杂的能量流向图，尤其是那枚从“被守护者”瞬间转变为“能量反哺者”的卵状信号。“难以置信……它在濒危时，选择了将最后的生命精华反馈给保护者？这需要多强的认同和……情感纽带？这根本不是低等昆虫能有的行为！”
影刃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观测室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里代表玄夜的能量信号在得到反哺后，虽然依旧波动剧烈，却透出一股顽强的韧性。
“报告将军，”他对着加密频道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目标群体展现出高度社会性和……牺牲倾向。个体在危机时会优先保护幼体和同类，甚至幼体在感知到保护者危机时，会主动反哺。建议……重新评估其文明潜力和威胁性质。”
频道那头，张将军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最终，他缓缓开口：“‘萤火虫’集群加速部署。我要看到更清晰的画面。另外……关于建立接触的预案，优先级提升。这个‘玄夜’……或许不仅仅是‘样本’。”
月面之下，黑暗裂缝中，残酷的生存游戏仍在继续。但一颗关于“连接”与“守护”的种子，已在血与火的浇灌下，于冰冷的月尘中，悄然扎下了第一缕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