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是被一阵撕裂般的咳嗽惊醒的。
那咳嗽声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带着一股淡淡的苦艾味。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厚重的锦缎被子滑下肩头,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入目是雕花繁复的木窗,窗棂上糊着一层薄薄的宣纸,被窗外连绵的春雨打湿,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烟雨蒙蒙,将江南小镇的黛瓦白墙揉成了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乌篷船的摇橹声,咿呀婉转,却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湿冷。
鼻尖萦绕的苦艾与旧书混合的气息,是刻在原主苏婉卿骨血里的味道。苏家是镇上有名的书香世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藏书,堆满了老宅的三间书斋。那些线装古籍被妥善地收在樟木箱里,经年累月,便沉淀出这样一股清苦又雅致的香气。只是如今,这香气里,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原主忧思成疾,缠绵病榻已有月余。
苏清颜躺在雕花拔步床上,浑身酸软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她偏过头,看着床头小几上摆着的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汁已经凉透了,碗边凝着一圈深褐色的药渍。她闭上眼,脑海中瞬间涌入一股庞杂的记忆,属于原主苏婉卿的记忆。
苏婉卿,苏家这一辈唯一的大小姐,自小在书堆里长大,熟读诗书,温婉娴静。她与邻镇沈家的少爷沈听白,是青梅竹马的一对璧人。沈听白生得剑眉星目,一身正气,自小就立志从军报国。两人十八岁那年订下婚约,本是郎情妾意,佳偶天成。可天不遂人愿,三年前,北方战事吃紧,沈听白一腔热血,辞别了家乡,跟着部队北上抗日。
这一去,便是杳无音信。
起初,还有书信往来。沈听白在信里写前线的烽火,写将士们的热血,写他对婉卿的思念,字里行间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柔情蜜意。婉卿捧着那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将满心的牵挂都藏在字里行间。她守着苏家老宅,守着满室藏书,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
可战乱的脚步,终究是越过了长江,逼近了这座偏安一隅的江南小镇。炮火声越来越近,人心惶惶,沈家的书信,也彻底断了。
没人知道沈听白是生是死,没人知道他何时能回来。
婉卿日思夜想,忧心如焚,本就孱弱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她躺在这张拔步床上,听着窗外越来越频繁的枪炮声,看着家里的藏书被虫蛀、被潮湿侵蚀,看着镇上的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心中的绝望,一日比一日浓重。她放不下沈家的少年郎,放不下苏家三代人的心血,更放不下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和土地上受苦的百姓。
弥留之际,她攥着一枚沈听白临走前送她的铜制小哨,眼中含着泪,嘴里反复呢喃着:“见他……护书……守民……”
最后,一口血呕在素色的枕头上,染红了一片,也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气。
苏清颜睁开眼,眸中已褪去了原主的柔弱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千帆的沉静与锐利。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灵魂已稳定。】
【原主苏婉卿心愿已接收:一、再见沈听白,确认其生死;二、护住苏家三代藏书,免遭战火损毁;三、守护一方百姓,免受战乱荼毒。】
【宿主需完成以上三大心愿,即可开启好孕任务。任务成功,可获得本世界专属奖励。】
苏清颜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一世,他是热血军官沈听白,而她,是书香小姐苏婉卿。
也好。
苏清颜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她身上穿着的月白色绣兰草的夹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因久病显得有些宽松。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春雨带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望着苏家老宅那座爬满了青苔的马头墙,望着墙根下那些被雨水打蔫了的芭蕉叶,眸光一寸寸变得坚定。
婉卿,你放心。
这一世,我会替你守住苏家的藏书,替你护住镇上的百姓,更会替你,找到沈听白。
苏清颜正凝神想着,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苏福焦急的呼喊:“大小姐!大小姐!您醒了吗?不好了!出大事了!”
苏福是苏家的老人了,自小看着婉卿长大,忠心耿耿。此刻他跑得气喘吁吁,花白的头发上沾着雨珠,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他冲进房间,看到站在窗边的苏清颜,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红:“大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三天了,可把老奴吓坏了!”
苏清颜转过身,看着他,声音还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异常沉稳:“福伯,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苏福定了定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急声道:“是镇上的驻军!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要征用咱们苏家老宅,作临时据点!刚才已经来了几个当兵的,凶神恶煞的,说要是咱们不配合,就直接强拆!”
“征用老宅?”苏清颜眸光一凛。
苏家老宅是镇上少有的大宅子,三进三出,带花园和书斋,地理位置极佳,背靠青山,前临小河,易守难攻。驻军选这里作据点,倒是情理之中。
可若是让他们住进来,这些当兵的粗手粗脚,别说那些珍贵的古籍藏书会遭殃,怕是整个老宅,都要被折腾得面目全非。更重要的是,驻军一旦入驻,这里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日军的炮火,很快就会盯上这里。到时候,别说护书守民,怕是连她们自己,都性命难保。
这绝对不行!
苏清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与她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果决。她历经了无数个世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应付过各种各样的危机,区区几个驻军,还难不倒她。
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福伯,备伞。”
苏福一愣:“大小姐,您要做什么?”
“去前厅。”苏清颜迈步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一步比一步稳,“他们不是要征用老宅吗?我去会会他们。”
“大小姐!”苏福急得直跺脚,“那些当兵的凶得很,您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对付得了他们?要不……咱们还是先躲躲吧?”
“躲?”苏清颜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苏家的根,躲到哪里去?今日我若是退了一步,他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福伯,你记住,咱们苏家是书香世家,却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福慌乱的心湖里,瞬间让他镇定了下来。他看着眼前的大小姐,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眼前的苏清颜,虽然依旧是那张苍白秀美的脸,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藏着一片星辰大海,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苏福叹了口气,终究是拗不过她,连忙转身去取了一把油纸伞,撑开,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朝着前厅走去。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清颜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熟悉的景致——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了,垂着头;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雨中微微摇晃;还有那些摆放在墙角的盆栽,兰草、月季、栀子,都被雨水洗得发亮。
这是婉卿的家,是她要守护的地方。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默念:沈听白,你在哪里?
我在等你。
等你,一起看这乱世花开,一起守这人间烟火。
前厅里,已经传来了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声。苏清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跨过了那道朱红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