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祖珏指尖那缕幽蓝火光尚在跃动,焰尾轻颤,将他眼底那片亘古星空映出一抹霜冷的靛蓝。
他缓缓转身,目光自赤玉子消散的虚空掠过,落在剩余四人身上。
这视线不疾不徐,却似一柄薄如蝉翼的冰刀,贴着皮肉一寸寸刮过,寒意直透骨髓。
玄玉子那张青玉雕琢般的面孔,此刻已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覆新霜。
他周身被无形伟力锁死在半空,四肢僵展,恰似一只被银钉封死在标本架上的蝶,连翅脉的震颤都成了徒劳。
他死死瞪着夏祖珏,嘴唇翕动,却挤不出半点声响——方才赤玉子被幽蓝火焰自眉心焚尽的情形,他看得太清楚了。
这火吞噬的不仅是血肉,更是元婴、神魂,连同那靠吞噬千万生灵积攒出的滔天煞气,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不留残念,不许转世,是真真正正的——形神俱灭。
墨玉子的反抗则更为暴烈。他周身黑色灵光如濒死电蛇般炸窜,疯狂冲击着无形束缚。
可这力量如太古神山镇落,纹丝不动。
他挣得越狠,体表黑芒便爆得越烈,却连半寸都无法挪移。
喉间滚出的低吼,如同困兽在铁笼中徒劳撞壁,恐惧与暴怒在瞳孔中疯狂交替,映着火光与暗影。
寒玉子死寂得诡异。
他周身缭绕的冰霜早被夏祖珏的威压死死压回体表,冰层表面爬满细密裂纹,宛若一面被无形巨足缓缓碾过的镜。
每一道裂痕,都是防御被层层剥落的哀鸣。
他垂首不语,可那绷紧如弓弦的肩背,与微微颤栗的指节,早已将心底崩塌的恐惧泄露无遗。
最显诡谲的,是冥玉子。
重聚的灰雾身形比先前萎缩近半,那些被幽蓝火焰焚断的分魂丝线,似抽走了他部分根本。
此刻的他,更像一团被狂风吹散大半的残烟,在虚空中勉强维系着人形,随时可能彻底归于虚无。
雾霭深处,那模糊五官难以辨识,唯有沉默中透出一丝阴冷的窥伺。
夏祖珏的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巡弋,如数点案板上待斩的死囚。
他开口,语调平淡得近乎慵懒:“轮到你们了。谁先?”
无人应答。空气凝滞如铅,唯余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闷响。
“都不选?”夏祖珏偏了偏头,嘴角那抹淡漠弧度重新浮现,三分讥诮,七分慵懒,“也好。那便……一起吧。”
他右掌轻抬,五指舒展。
掌心幽蓝冥火骤然暴涨,一分为四,化作四条湛蓝火蛇,自虚空中蜿蜒探出,蛇信吞吐,分别指向四人眉心。
火蛇过处,空气扭曲蒸腾,光线在焰缘弯折,留下缕缕颤动的残影。
就在火舌即将舔舐玄玉子眉心的刹那——
“夏祖珏!你不能杀我们——!!”
玄玉子崩溃了。
这声嘶吼撕裂喉咙,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大祖在我们神魂中种下了‘血魂咒’!我等一死,他立循因果线感知凶手方位!你杀我们,等于自曝行藏!他闭关禁区多年,修为深不可测,你纵为地仙后期,也绝非其敌!此举纯属自寻死路!!”
火蛇在距玄玉子眉心三寸处戛然悬停。焰尖轻颤,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
夏祖珏指尖微顿。
他抬眸,望向玄玉子。
深邃如星渊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并非惊惧,亦非忌惮,倒像猎人于荒野中,忽闻猎物临终嘶鸣里夹着一句意料之外的秘辛,让他几不可察地眯起了眼。
“血魂咒?”他重复此三字,声线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思量。
玄玉子见火蛇停住,宛若溺者触到浮木,语速陡然加快,字句如决堤洪水:“确是大祖亲手种下!我五人神魂与他相连,身死则咒发,因果逆溯,必引他亲临!你若不想被他循迹追杀,唯有放我等离去!今日之事,可作罢论!!”
寒玉子亦猛地抬头,覆霜面容上扯出一抹扭曲的急切,眼底迸出疯狂光彩:“不错!放我等走!你行你的阳关道,我回我的太庙,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墨玉子紧随其后,咆哮如破锣:“放开!否则大祖降临,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唯有冥玉子依旧沉默。
灰雾中的模糊面孔,似乎朝夏祖珏微微偏转了一线,如暗影中蛰伏的老狼,冷静打量着猎人每一丝细微动作。
夏祖珏沉默了。
四道火蛇悬停半空,焰舌躁动,却不再进逼。
他的目光落在玄玉子脸上,似在称量言语背后的真伪与分量。
废墟死寂。
唯有地上九名太庙祖巫粗重如风箱的喘息,与远处高台上李天玄手中玉玺细微的嗡鸣,一声声,敲打着这片濒临破碎的天地。
良久。
夏祖珏忽然笑了。
这笑意极淡、极轻,唇角仅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可这抹笑,却让玄玉子心口骤然一沉,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了心脏,狠狠捏紧——
“血魂咒?”夏祖珏慢悠悠地重复,缓缓收掌,四条火蛇随之消散于无形。
他垂眸扫过自己掌心,语气慵懒如闲谈,“你们以为……本座动手之前,会不知晓你们神魂中种着何物?”
玄玉子脸上的希冀瞬间冻结。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瞳孔深处一路凉至四肢百骸。
夏祖珏重新抬眼。
平静的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积压了三千年、滚烫到近乎无声的杀意。
他开口,一字一顿,不重,却似铁锤敲骨:
“三千年前,尔等太庙祖巫屠我夏氏满门时,便在我族裔神魂中,种下了这同等咒术。杀一人,他知一人;杀十人,他知十人;杀百人,他知百人。他以为此咒能令我投鼠忌器,束手就擒——”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地仙后期的威压骤然加重三分,如苍穹整体沉降一寸。
玄玉子四人躯体齐齐一沉,骨骼深处传来细密如炒豆般的“咔咔”声,似被无形巨掌一寸寸碾紧。
“——可本座今日既已归来,便要让他知晓。”
他再抬手。
掌中腾起的不再是幽蓝冥火,而是一簇近乎透明的炽白炎心。
火焰核心,隐约有金色神纹如熔金流淌,静谧,却威严如天宪。
白焰现世刹那,玄玉子四人周身的暗红煞气同时剧震,如群蛇遇枭,疯狂退缩蜷缩。
“血魂咒循因果?”夏祖珏嘴角那抹弧度加深,眼底寒光凛冽,如雪夜中骤然燃起的孤火,“巧了。”
他五指猛地虚握。
“本座这‘净业白焰’,专——焚——因——果。”
轰!
四道炽白火流同时从四人眉心炸开!
这一次,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白焰蔓延的速度超越思维,一息之间便吞没全身——所过之处,暗红煞气如烈日下的残雪,消融殆尽;无形的因果连线在火光中寸寸崩断,归于虚无;那些被吞噬的怨魂,竟也在白焰中得到了片刻安宁,似万千声压抑千年的叹息,随风散尽。
四团白焰在原地静静燃烧数息,旋即无声熄灭。
虚空之中,再无半点痕迹,连尘埃都未留下。
仿佛这四人,从未于此世间存在过。
夏祖珏收掌。
白焰亦随之隐去。
他伫立原地,默然片刻。
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在寒空中凝作一团白雾,须臾散尽。
然后,他转身。目光终于投向远处高台之下——那里,楚战骁的脊背已弯曲至极限,几乎折成满弓。
双掌死死抵住那道紫金敕令,光柱之上裂纹密布,金银双色龙气自裂隙中不断逸散,如珍稀血液无声流淌。
每一缕逸散的光芒,都在诉说着主人的力竭与不甘。
夏祖珏凝视着那道在重压下愈发显得单薄、却始终未曾折断的脊梁。
恍惚间,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王府门前,也曾有这样一道同样不肯倒下的背影。
他未发一言。只是迈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步伐平稳,落地无声,却每一步,都在死寂的废墟上,踏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