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递钱的手腕，将那几张皱巴巴的钱硬塞回她手里，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那么老实。”
“现在黑市上鸡蛋都八分一个了，老母鸡更是要五块八一只，你按进货价收我的钱，你是好心，但我可不能装糊涂占你便宜。欺负小辈。”
“张婶，这不一样。”
姜念鱼手腕微微用力，执意将钱往她掌心推：“我跟别人是交易，跟您是帮忙，哪里能按照黑市价走。”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软了些：“我婆婆都跟我说了，这大院里最照顾她的人就是您老，你对我们家好，我们家对您好也是应该的。”
姜念鱼板着脸故作生气：“您老就收下吧，您要是跟我客气，就是不把我当自家人了。”
“这，我知道你这孩子是好意，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收！”张婶见她态度坚决，叹了口气，索性拉着她的手往炕沿边坐。
眉头微微蹙起，语重心长道：“你呀，就是太实诚，听我的，一码归一码，咱们必须按照黑市价走。”
她往门口瞥了眼，压低声音：“这大院里人多眼杂，没有秘密可言。这次你帮我带东西，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你按这么低的价给我，肯定都来找你帮忙，你私下换东西本就有风险，到时候你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难办得很。”
姜念鱼望着张婶满是关切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轻轻点头：“我明白，谢谢您提醒我，下次我一定注意。”
两人又拉了几句家常，姜念鱼起身告辞，刚掀开张婶家的棉布门帘，就见林文洲正大步从大院门口往这边走。
他眉宇间带着应付完众人的疲惫，可视线扫到姜念鱼时，那点倦意瞬间散了，眼神柔和下来，脚步也慢了些：“送完了？”
姜念鱼赶紧招呼他进屋：“送完了，桌上晾着红糖水，你赶紧喝点润润嗓子。”
他陪着那些大爷大妈们扯闲话，说地嗓子都有些哑了。
林文洲摇摇头：“不用，我不喜欢吃太甜的的东西，你喝吧，我喝点白开水就行。”
哦吼完蛋，不是说这个年代的人都喜欢吃甜吗，遇上不喜欢甜的人了。
姜念鱼双手一摊：“其实……我也不喜欢吃甜的。”
林文洲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红糖水，很快转身倒了两碗白开水，递了一碗给她，打破尴尬：“……没事，留给秀儿吧，她喜欢吃这些甜的。”
姜念鱼接过水碗，默默点头：“也行。”
“你们忙完了?”
王秀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酸菜肉丝面从厨房出来，粗瓷碗边缘挂着几滴油星，酸香混着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把碗往八仙桌上一放，围裙往腰间蹭了蹭：“来，先垫垫肚子。秀儿这丫头出去玩不知道啥时候才回，等她回来咱们再正式开饭。”
他们家就是这规矩，饭一定要等人齐了一起吃，但如果有人饿了，可以先吃一点点别的东西垫垫肚子，正餐要等人齐了再上。
姜念鱼看着碗里泛着红油的酸菜，还有零星几片瘦猪肉，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这年代物资紧俏，寻常人家炒菜都舍不得多放油，王秀兰这碗面显然是特意加了料。
她拿起筷子，笑着道：“妈，你手艺真好，这面闻着真香。”
林文洲已经率先夹起一筷子酸菜送进嘴里，酸香瞬间漫开，他眉头微展，看向王秀兰：“是啊妈，你手艺又进步了。”
王秀兰被夸得眉开眼笑，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有些局促又高兴：“你们爱吃就好，我去灶房看看火，今天炖了红烧肉，等秀儿回家咱们就开饭。”
说着转身进了厨房，脚步声在灶台边哒哒响。
刚吃到一半，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夹杂着女人的争执和哭喊声。
姜念鱼咬面的动作一顿，筷子停在碗里，抬眼朝门口望过去，眼里满是诧异：“这声音……好像是姜宝珠和胡玉书的，他们这么快就打完架回来了？”
林文洲也停下筷子：“你要出去看热闹吗？”
“不用，先吃饭。”姜念鱼摇摇头，低头扒了口面，含糊道，“这一路颠簸的，我饿得慌。”
在姜家就吃了一斤半的肉，一路上早消化干净了。
“哥！嫂子！你们回来啦！”
门口突然传来林文秀的声音，紧接着她挎着个旧布包风风火火闯进来，额角沁着汗珠，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
她把布包往凳上一扔，顺手拿起桌上的红糖水灌了两口，才喘着气说：“你们听见外面的动静没？胡玉书跟那群大妈打起来啦！”
“打起来了?他在姜建业家没打够吗？回来又跟那群大妈接着打。”
姜念鱼放下筷子，林文洲递过一块干净帕子给她擦嘴，又递了一块干净帕子给妹妹擦汗：“他们为什么打架？”
林文秀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往桌边凑了凑，又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他俩提溜了一袋子蔬菜回来，刚进大院就被赵大妈堵着要了根黄瓜，胡玉书起初还装大方给了，结果其他几个大妈瞧见了也围上来要，他磨不过就继续给，没一会儿就把袋子里那点东西瓜分空了！”
林文洲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妹妹，语气里带着点无语：“姜宝珠不懂还好说，他在咱们大院住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那些大妈什么德行吗？居然敢主动给。”
说句夸张的，那伙人是粪车过去了都要拦下来尝尝咸淡，能抠一点别人家的东西就绝不空手走。
姜念鱼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身：“那给都给了，反正是他主动递出去的，怎么后来又打起来了？”
“嗐，你说这个啊。”
林文秀往桌边凑了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了：“那些大妈抢完还不满足，嘴里念叨着‘就这点破菜也好意思拿出来’‘怎么不弄点鸡蛋老母鸡回来’之类的，反正拿他跟大哥你们比。”
“胡玉书这人你们知道的，平生最讨厌比不过大哥，气得他当场脸都青了，姜宝珠也在边上哭闹，指责他把东西全分给别人，自家吃什么。”
听到这里，姜念鱼心里已经有了数。
果不其然，林文秀继续说道：“那些大妈还不觉警，接着刺激他，说他小气又没本事，这一刺激可不就炸了？胡玉书当场就在大杂院门口跟一群大妈扭打起来了！”
她咂咂嘴，回味着刚才的场面：“他一力战群雄，姜宝珠隔旁边哭哭啼啼，你们别说，她哭的还挺有节奏感的，跟电影配乐似的。我一会儿还去看热闹，你们去不?”
姜念鱼：“……”
林文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