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昭从地下室上楼,躺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短短两天,却是她想了十年和霍渊的重逢。
他依旧这么周到体贴,记得自己所有小习惯。吃饭的时候会细心的坐在外侧。他的笑容依旧好看,比少年时期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路过的人依旧会为他驻足,向他投来惊艳的目光。
可是……他好像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呢?蒋昭依旧能记起,他面对下属时眼底的淡漠。与侍者低声交代什么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但当他一转脸面对自己时,又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有点陌生,蒋昭这样想着。
以前的霍渊,能让人一眼看到底,那里有属于少年人的纯粹,甚至是带着笨拙的真诚。
现在却隔着一层什么,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他的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不适,反而她想更进一步亲近时,他还会礼貌的微微退开,分寸拿捏的都挑不出错,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句绅士。
蒋昭的敏感除了源于女性天生的直觉,但更多的是她潜意识里,对曾经的霍渊无比熟悉。
十年了。
蒋昭在心里这么想着。
放得下吗?放不下,最起码蒋昭放不下,这十年来她从不怀疑自己对霍渊的感情。她只会觉得自己还不够有实力,等她能与他势均力敌,能承受住所有人的目光站在他身边。她等了十年,也努力了十年,同样的时间也耗不尽她的感情。
十年,足以让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以让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他变得更成熟稳重,这不是好事吗?他掌管着家族企业,每天面对那么多人和事,怎么可能还和过去完全一样呢?
“可否许我再少年?”
蒋昭轻轻地念出声,随后又快速摇了摇头,自己先乐了。
阿渊少年时期实在不怎么美好,还是不要“再少年”了。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很快就被蒋昭忽略过去。
“蒋昭,你太敏感了!你在矫情什么?”蒋昭开始愧疚,因为自己对霍渊的疑神疑鬼,“这不是你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人吗?”
他还是他,是那个把她放在心尖上的霍渊。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熟悉这个成年版的霍渊。
蒋昭这么想着,将最后一丝疑虑打消。
——
第二天下午,蒋昭被同门师姐叶辛一个电话喊出来。蒋昭这个主角是到了地方才知道,大家给她办了庆功宴。
一进包间的门发现她导师也来了,蒋昭的导师程鹤,现国立美院油画院的博导。
“小昭,现在是玄圭艺术奖的金奖获得者了,给你师兄弟姐妹们都讲讲什么感觉?”老头一身浅灰色休闲装,像是跟这一圈年轻人一个年龄段似的,离的近了才能看到鬓边的白发。
“导,您就别寒碜我了,师兄师姐都比我厉害。我是运气好沾了题材的光了。”
蒋昭的获奖作品《红岩》画的是红色历史题材,她的造型功底是学院近年这几批人里公认的强,色感又好,画出来的成品看着就让人心潮澎湃,让人想起那段滚烫而伟大的峥嵘岁月。
除了一些自己人,程鹤还给蒋昭介绍了几个不熟悉的人。其中一个蒋昭认识,是云门艺术基金的项目总监张姐。还有几位画廊老板,和几位想收藏蒋昭作品的人。蒋昭明白她导师想帮她,这一行你不做出名堂获得大众的认可,画的再好也无人问津。
酒过三巡,饶是再清高的艺术家,也逃不过“吃饱肚子,再搞艺术”的定律。席上有个大腹便便的老板,手腕上戴着一块华丽的理查德,差点晃了蒋昭的眼。
还是霍渊手腕上的朗格更显品味,蒋昭看着那块表想着。
那位老板刚要拉着她再聊聊。
一旁的张姐直接打断开口:“小昭,你来,我想跟你谈一下作品的事。”
“我们上头的董事想收藏你的画,他对你大二在联展上,展出的那一系列都很感兴趣,我们什么时候约个时间,坐下来聊聊?”
蒋昭听到后,脑子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大二联展上展出的组画系列一共三幅叫《本我》《自我》《超我》。
那时候太年轻,心态不成熟,甚至可以说狂妄。
因为那段时间痴迷后现代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看了几本弗洛伊德的心理书籍,就开始对自己进行自我剖析和自我审视,想通过创作研究自我潜意识,就画了这三幅自画像。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一个人在地下室,赤身坐在地上,面前是一面大镜子。先画的是“自我”,因为创作刚开始,那时的自己是最现实层面的,心里还有社会规训在。她抱膝坐在地上面朝镜子画自己,也是唯一一张画了脸的。
第二幅是“本我”,那时候她已经独自待了七天,通过不接触任何人,每天吃很少的食物感受饥饿,并且不蔽体,社会面具在这样的“逼迫”下被她抛诸脑后,她整个人的状态也更原始。
第三幅的“超我”蒋昭记得当时她的思维已经很迟钝了,每天只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画面用了解构手法,比较抽象。身体的各个位置在画布上都被她割裂重组,整个人都成了碎片又被拼接。左上角一只眼睛冷静凝视这一切。
这一幅也是后来被她导师夸奖的一幅,有实验艺术意思,因为创作本身就是在进行一场探索,探索自我与未知。
蒋昭思忖了半晌:“张姐,这一组画我不打算放出去,你也知道我这次得奖的作品是现实主义题材的,那时我年轻不成熟,就画过那一次那样的风格就没再画了,实在担不起收藏二字。”
其实她更多的是不想传递那种状态,不是因为画面上的自己没穿衣服而羞于展示,毕竟早就已经在联展上展出了。
也不是因为想讨论价格。她当时画完作品重新走出地下室时,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邪性的很,最后找了心理咨询把思维梳理开才缓过来。
她后来迷上红色题材也完全是因为这次的经历。包括现在她也认为,西方后来出现的某些主义是革新了,也反叛表达自己了,可他们是不落地的,在天上飘着的且极其虚无。
大环境太浮躁,个人主义至上,精神世界浮华又空洞,迷茫且倦怠。现在的时代需要那个时代那样纯粹的信念。
那种直指人心的信仰与坚定,是这个精神贫瘠的时代所需要的,她坚持画这种红色主题性题材频繁拿去参展,不是怀旧,是想起到唤醒与铭记的作用。
“小昭,我们那位董事不一样,你们搞创作的不是都说知音难寻吗?他很懂艺术的,能入他眼的作品很难得的。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是能不能见面聊聊,你再考虑要不要拒绝。”张姐的话给了蒋昭很大的台阶。人家都这么有礼节了,不答应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可以的张姐,但麻烦您和您董事那边转达一下,这组作品我还是抱着不出的态度,无关乎别的原因,只是我本人否认自己的那组作品。这么说可能有些不知好歹,毕竟我也接受了好几年基金会的资助,希望您能理解。”
张姐了然的笑了,拍了拍蒋昭的肩膀:“你们学艺术的姑娘真挺个性的,小昭你跟我见过的,你同年龄段的那些学艺术的完全不一样。”
叮——
高脚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张姐喝了一口红色的酒液:“蒋昭,你有实力,也得到了官方的认可,所以你有个性的资本,他们没有。但我始终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学会审时度势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