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辛觉得大家喝的都差不多了,一看自家师妹歪在沙发上,走过去用手揉她的脸:“昭昭,起来了昭昭,回家睡觉了昭昭。”
被揉醒后,睡了一会儿的蒋昭思绪清晰了几分,揉着眼睛:“师姐?师姐……你先走吧,有人来接我的。”
“那不行,人都走了,你还没醒酒,这么晚了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这儿。”
“他一会儿就来了,真没事儿……”
叶辛点了一支烟,打断蒋昭的话:“是你那青梅竹马?平时给你介绍男朋友,你总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不会就是他吧,那正好我也见见,看看到底是多厉害,才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蒋昭说起这个就兴奋了,从沙发上爬起来,挽着叶辛的胳膊,没骨头似的靠在自家师姐身上,带着酒后小女儿特有的娇憨。
“对啊,就是他,你都不知道,我去藏区自驾游的时候就是这么巧!命中注定!十年了欸!竟然能在藏区巧遇,师姐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是见到他的那天晚上,是我唯一一次质疑自己的信仰。”说完埋下了头,蹭了蹭叶辛的肩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己傻呵呵地笑着。
弹了弹烟灰,看着自家一脸向往的师妹,叶辛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
“蒋昭,你清醒一点,十年了不是一两年,是十年!我不反对你谈恋爱,可是你十年没见到他,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青少年转变为成年人,那是人生中最关键的时期。你就这么全身心地扑进去?他这十年发生了什么你清楚吗?他还是你熟悉的那个人吗?”
这三联问给蒋昭问懵了,她眼睛看向虚空处,独自想着。
是啊,十年。
连她都会在酒桌上和人虚与委蛇了,那他呢?
他更好了,更成功,更富有。
这个念头早就有了,只是她不想承认,她对现在的霍渊其实是陌生大于熟悉的。
那天吃饭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他请她一顿饭的花费是她一年的房租。她甚至有压力,这顿饭如何才能同等价位的还给他。
在这之前蒋昭的消费观是很自我的,她曾经在学校时就见过为了一个包,生活费都存下来,外出代课几个月,没钱吃饭就心虚着重新问家里要的同学。她不理解,因为买包不吃不喝不理解。她也不行,因为没有任何退路,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当时为了有更安静的创作环境,她从学校搬到了外面的地下室,每个月减去饭钱。卖画、代课、代画挣的钱都攒着交房租,买颜料。
大四时参加了云门艺术基金的青年艺术家孵化计划,她的生活才好过一点。
虽然现在她有闲钱了,但她依旧不会炫耀与攀比,也不会为了他人的认同感去伪装体面。花钱只是建立在“我愿意”的基础上,这会让她觉得她对自己是有掌控感的,她不会跟风,不会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也不会被世俗的欲望所束缚。
但是霍渊不同,他生来就有一切,和他分开的这十年,他坐到了更高的位置,身边有专属的随行人员,可能还会有她完全不认识的朋友,那些他人生的艰难时刻,具有重要意义的时刻,她错过了十年。
巨大的失落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这十年的努力和成长,在他更高维度的成功面前一下子被打回原形。
他现在那么优秀,他会对她失望吗?
还是……
能有一点点刮目相看呢?蒋昭这样想着。
“我说这些不是想打击你,但是蒋昭你听着。有的时候人生就是这么扯蛋。比如从事我们这一行的,想要保持艺术气息和创作灵气,我们就是要自我,要理想主义,但是这个世界不允许我们理想主义,因为靠理想是会饿肚子的,你得活到你的理想能赚到钱的那一天。”
叶辛按灭了烟头,用头磕了磕她的头。
“就像你和你的那位竹马,你念的到底是他,还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他?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时是会犯蠢的,所以你要清醒啊,蒋小昭。”
音乐从隔壁包厢一点一点地飘进来。
我认识的只有那合久的分了
没见过分久的合
岁月你别催
走远的我不追
我不过是想弄清楚原委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呢
她的爱在心里埋葬了抹平了
几年了仍有余威
……
蒋昭猛的鼻子一酸,眼泪一滴一滴的,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呼出的气息都在颤:“可是师姐,我不是不明白……我也只是……我也只是想全了自己这十年啊!”
她双眼通红定定的看着叶辛,眼里满是执拗:“我不知道他,但我知道我自己,我自始自终对他的感情就没变过。”
“十六岁,我十六岁就一个人来京海……我努力了,我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因为爱他,这份爱让我想变得更好……我想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边。”
“他是我的一个念想,是我的方向,我想要发光,想要被他看见,让他知道我有能力和你并肩。如果否定了,那就相当于否定我这十年。”
她眼里盛满了泪水,无力的叹笑:“我真的放不下。”
后来的蒋昭回想起今天说的话时,总会嘲笑自己天真,她终是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叶辛嫌弃地看着蒋昭:“行了!蒋小昭,喝点酒给我耍酒疯是不是?别把你那感性地一面让我看,我嫌矫情!”
“不就是一个男人?爱就爱了呗!”恨铁不成钢的拿纸巾给她擦鼻涕。
“蒋小昭,人生的容错率大到你难以想象,就是要去体验,去犯错,去失败,去遗憾,然后原谅自己,然后放下,最后成为更好的自己。”
感性上头的蒋昭眼睛又酸了,抱着叶辛的胳膊蹭了蹭:“师姐,你真好……”
“行了,鼻涕眼泪全蹭我身上了……”叶辛扭头一看,她又一下下地栽着头。
霍渊推开门走进来时,叶辛看过去有一瞬间的词穷。
怪不得师妹这么念念不忘,就这张脸,搁谁都忘不了。
男人肩膀宽阔,气场沉稳表情透着淡淡的疏离,身后跟了个穿着黑西装保镖。他进来后一眼就锁定了蒋昭,醉醺醺的人儿已经躺在那睡着了,大步流星走过去伸手就想抱她入怀。
叶辛快速走上前挡在蒋昭前面:“欸!等一下,你是谁啊,怎么进来就抱人,你有没有礼貌啊!”
一旁的霍贰快速上前,礼貌又不失力道地伸手把叶辛挡开,声音不高,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霍家,接人。”抬手示意在自己西装左领处,那是个比甲盖大些的墨绿色徽章,中心处有个立体金色狮头。
叶辛见过,或者说整个京海,谁没见过乾元集团的标志?但来人她不认识,要让蒋昭自己认她才放心。
叶辛抬手去扯蒋昭的脚踝:“昭昭,醒醒,该走了。”
霍渊正俯身要去抱她,就看到有一只手伸过来。他侧头目光顺着叶辛的手臂一寸寸向上,最后定格在叶辛的脸上,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只有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与冰冷的审视。
叶辛手臂动作一僵,蒋昭这时也皱眉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霍渊,歪了歪头,声音有些哑:“嗯?……”而后忽然傻乎乎的笑了,还是睡迷糊了,“阿渊?……我又梦到你了?……我最近怎么老梦到你。”
说着就往他怀里蹭,霍渊心都化了,周身气场变得柔和,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人儿身上。
霍渊把她的头发往耳后拢,凑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独属于她的香味和淡淡的酒香,快要把他也溺醉了,轻声开口,声音温柔的腻人:“我带你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