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一队黄巾士兵抬着缴获的战利品,牵着高大的战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死里逃生后的亢奋。他们簇拥在刘猛周围,一口一个“刘帅”,言语间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
刘猛骑在马上,身上的血迹还未干透,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做到了,他用一场无可辩驳的大胜,为自己赢得了立足的资本。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走在队伍稍前方的亲兵队长,频频回头看向他,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震惊,有佩服,但更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和挣扎。
他随即放慢了马速,与队伍末尾失魂落魄的郭石并行。
“郭帅,你也不想死吧?”
亲兵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郭石浑身一颤,抬起一张死灰色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泼天的功劳,你就甘心全让一个外人拿了去?”队长继续道,
“想想看,刘猛不仅发现了粮仓,又以少胜多,大破官军精骑。我听说那淳于琼,是当今皇帝御赐的西园校尉,这功劳要是报上去,你我……在那姓刘的面前可就要低一个位置!还有你郭帅与他的赌约……不如我们如此……”
亲兵队长的声音越来越低,郭石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可……可是弟兄们都看着……”
“他们看到的是我带着亲兵队冲锋陷阵,看到的是你郭帅也提枪杀了敌!”亲兵队长冷笑一声,
“至于他刘猛……他不过是运气好,知道个藏粮的地方罢了。至于退敌之策,难道不是我这个亲兵队长,临危不乱,指挥得当吗?”
郭石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是一个谎言,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但却是一个能让他活命,甚至飞黄腾达的谎言!他看着不远处被众人奉若神明的刘猛,嫉妒与怨毒再次压倒了恐惧。
“队长说的是!”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军略!全靠队长神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回到大营,张宝已经等在了中军大帐,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兵甲和几十匹神骏的战马时,阴鸷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惊异。
“怎么回事?”
张宝的目光扫过众人。
“禀将军!”
亲兵队长抢在刘猛之前,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我等奉命前往兰若寺,果真寻到地窖!刘猛此人,寻粮有功!”他先是肯定了刘猛的功劳,让周围的士兵们都暗暗点头。
随即,他话锋一转。
“但就在我等准备运粮之时,遭遇了官军都尉淳于琼所率五百精骑!敌众我寡,情况万分危急!”
“刘猛当时已经吓得手足无措,竟要带人弃粮逃跑!是我!是我当机立断,献上伪装地窖、诱敌深入、两侧伏击之策,并身先士卒,这才击溃了官军!”
“郭石郭帅,也在此战中奋勇杀敌,斩首两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跟着去的黄巾军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想反驳,却在亲兵队长那警告的眼神下,畏缩地低下了头。
郭石也立刻连滚带爬地跪下,磕头如捣蒜:
“是啊将军!队长所言句句属实!若非队长力挽狂澜,我等早已全军覆没!这刘猛贪生怕死,还想独吞功劳,实在是无耻之尤!”
刘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这两个颠倒黑白、配合默契的小人,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
“你们放屁!”他怒吼出声,
“将军!从始至终,都是我在指挥!他不过是执行我的命令!至于郭石,他当时吓得瘫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亲兵队长立刻叩首,声泪俱下:
“将军明鉴!我跟了您五年,忠心可昭日月!他刘猛一个刚来的外人,寸功未立,却巧舌如簧,连破我教中规矩,先是质疑将军,又是信口雌黄!此人野心勃勃,若不早除,必成大患啊!”
张宝沉默了。
他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阴冷的目光在刘猛和亲兵队长之间来回移动。
一边,是跟了自己五年,忠心耿耿的亲兵头领。另一边,是一个刚刚出现,虽然立下奇功但来历不明的外人。
对于一个多疑的枭雄而言,能力固然重要,但忠诚和可控,永远是第一位的。
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奇迹”,比一个平庸的忠犬,要危险得多。
他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心腹抓住机会立下的功劳,也不愿相信这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创造的神话。
“够了。”
张宝的声音冷得像冰,
“寻粮之功,暂且记下。但临阵畏缩,意图逃跑,动摇军心,罪不容恕!”
刘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拼死拼活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将军……”
“拖下去!”
张宝不耐烦地一挥手,
“关起来!明日与官军决战,正好缺个祭旗的!就用他的血,来为我大军壮行!”
“不!我冤枉!张宝!你这蠢货!你会后悔的!”刘猛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沉重的营门彻底隔绝。
亲兵队长和郭石趴在地上,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赢了。
帐内的其他将领看着这一幕,眼神各异,但没有人出声。
在张宝的地盘,这位地公将军的意志,就是天。
刘猛被关进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帐篷,手脚都被粗大的麻绳捆住,门口有两个亲兵看守。
冰冷绝望,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内心。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他不是输给了敌人,而是输给了人心,输给了自己人的背叛和上位者的猜忌。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但可能这才是人心,在前世自己只是小角色,从来没有进入过争权夺利中心,对于这兔死狗烹的戏码也只在读书时的历史书中看过。
他挣扎了几下,绳子却越收越紧。
明天就要被祭旗,挣扎一番并未逃过祭旗的命运……
他不甘心!就在他心如死灰之时,帐篷的帘子被悄悄掀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
“刘帅!”
来人声音压得极低。
刘猛抬眼一看,正是自己部曲里的一个老兵,名叫王铁。
跟着他一起去过兰若寺,亲眼见证了所有事情的经过。王铁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同样来自他本部的兵士。
“你们来干什么?快走!”刘猛低喝道,
“被发现了,你们也得死!”
“刘帅!我们都看见了!是您救了我们!若不是您,我等早被官军战马踏成肉泥了!”
王铁眼眶通红,他手脚麻利地用怀里藏的匕首割着绳子,
“那两个狗娘养的抢了你的功劳,我们不服!兄弟们都不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刘帅,再不走,明天脑袋就真要给他们当旗杆用了!”
另一个士兵在旁边放风,焦急地催促。
坚韧的麻绳被一根根割断,刘猛重新获得了自由。
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看着眼前这三个朴实的汉子,心中一股暖流涌过。
即便是最黑暗的时刻,也总有那么一丝光亮。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王铁的肩膀。
“外面的守卫怎么办?”
“刘帅放心,”王铁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刚才送饭的时候,俺在酒里加了点料,这会儿估计睡得比猪还死。”
刘猛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帐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黄巾大营的喧嚣声隐隐传来,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狂欢,却与他无关了。此
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张宝,郭石,还有那个亲兵队长……今日之辱,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走!”
刘猛当先钻出帐篷,王铁三人紧随其后。
四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幽灵般穿梭在营地错综复杂的帐篷之间,朝着记忆中马匹藏匿的后山方向摸去。
黄巾,官军,天下之大,何处又是容身之所?
刘猛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