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钻出来的七八个汉子,个个面带凶光,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砍刀,有长矛,甚至是豁了口的板斧。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眼神却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李雄他们胯下的高头大马和马背上鼓囊囊的粮袋。
队伍末尾的几个新兵蛋子瞬间绷紧了身体,手心里的汗把木矛都浸得滑腻。
张麻子的心跳得像擂鼓,这是他第一次真刀真枪地被人用兵器指着。
“都别慌,做好战斗准备!”李雄的声音不大,却好似给新兵们注射一剂镇定剂,有些慌乱的队伍很快稳定下来。
王铁反而兴奋起来,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着刀柄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扛着一把鬼头刀,往前走了两步,借着篝火的光打量着他们这一身行头,眼神里全是贪婪和猜疑。
“什么人?半夜三更在这荒山里窜,是哪条道上的兄弟?”
李雄没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王铁按捺不住,催马上前,学着白天在吴家坞堡的派头,用刀鞘指着那独眼龙:
“瞎了你的狗眼!我们是常山郡尉府出来办差的!你们是些什么东西,敢在此聚众,拦我等军爷的去路!”
“官军?”独眼龙和身后的同伙对视一眼,都发出一阵怪笑。
“哈哈,官军!”独眼龙用鬼头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哪家官军办差,还背着这么多粮食?怕不是在外面发了横财,想回山里销账吧?”
他看到了,这伙“官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好几个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尤其是他们马上的粮袋,沉甸甸的,根本不是出来巡逻该有的样子。
李雄心里一沉,知道对方起了疑心,而且是把他们当成抢了东西准备跑路的肥羊。
“跟他们废什么话!”独眼龙身后一个矮壮汉子吼道,
“看他们也就十几个人,咱们一拥而上,卸了他们的甲,抢了他们的马和粮!弟兄们下半年的嚼谷就都有了!”
“杀!”独眼龙不再犹豫,把鬼头刀往下一挥。
七八个悍匪嗷嗷叫着,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结阵!”李雄暴喝一声,声音里只有冰冷的杀气。
十二骑瞬间动了。
他们没有慌乱,而是下意识地按照这半个月操练过无数次的阵型,迅速向内收缩,三匹马的马头顶在一起,形成一个朝外的三角防御阵。这是最简单的骑兵防御阵法,专门用来应对步兵的围攻。
张麻子和赵老四他们几个,虽然吓得腿软,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压过了恐惧,死死攥着手里的长矛,对准了外面。
“张平,左翼!”李雄命令道。
“王铁,带人守住右边!”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悍匪已经到了跟前。他们没料到这伙人反应如此之快,阵型变得如此之快。
张平面无表情,手中的长矛只是简单一送一收。
快如一道闪电!
“噗!”
冲在最左边那个悍匪的喉咙上,瞬间多了一个血洞。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同一时间,李雄也动了。他没有用矛,而是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一个悍匪举着砍刀当头劈来,他看都不看,只是将马头微微一侧,让过刀锋,手中的环首刀顺势往前一递。
“嗤啦——”
刀锋从那悍匪的肋下划过,皮甲如同纸糊的一样被撕开,连带着里面的血肉翻卷出来。那悍匪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落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从李雄的马身边滑倒。
转瞬之间,折了两人。
独眼龙心头大骇,知道今天碰上了硬茬子。
这哪里是什么肥羊,分明是一群披着羊皮的恶狼!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他嘶吼着,自己却往后缩了半步。
王铁那边也接上了火。他最是悍勇,不退反进,催马往前冲撞,手里的环首刀大开大合,专门照着对方的脑袋和脖子砍。一个悍匪想用长矛捅他的马腹,被他一刀连着矛杆带手掌一起劈断,血光迸现。
“杀!杀!杀!”王铁杀得兴起,满脸都是溅上的血点,状若疯魔。
可新兵毕竟是新兵。
一个叫刘二狗的年轻人,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一个悍匪从侧面绕了过来,一刀砍向他的大腿。刘二狗吓得忘了反击,只是下意识地一夹马腹。
“小心!”
旁边的张麻子看得目眦欲裂,他想都没想,把手里的长矛当成标枪,用尽全身的力气投了出去!
木矛带着破风声,正中那悍匪的后心。那悍匪身体一僵,往前踉跄了两步,直挺挺地趴了下去。
得救的刘二狗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他看向张麻子,眼神里全是感激和后怕。
张麻子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我……我杀人了?一股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愣着干什么!捡家伙!”赵老四在他旁边吼了一声,一矛逼退一个敌人,顺手将地上的一柄砍刀踢到张麻子脚边。
张麻子一个激灵回过神,翻身下马,捡起砍刀,学着王铁的样子,红着眼睛吼叫着冲了上去。
战场的局势已经明朗。
李雄和张平这两个真正的沙场老兵,是整个战阵的定海神针。他们每次出手,必然有人倒下。王铁则像一把搅乱战局的重锤,勇猛无比。剩下的新兵们,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被血腥味一刺激,也爆发出了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他们动作笨拙,章法混乱,但他们学会了最重要的一点——互相掩护,向同伴的背后交给对方。
独眼龙彻底胆寒了。他手下只剩下三个人,还在被压着打,落败只是时间问题。他虚晃一刀,转身就想往林子里跑。
“想走?”
一道黑影从他头顶掠过。
是张平。
他不知何时已经催马绕到了独眼龙的身后,整个人从马背上跃起,双脚在马鞍上借力,凌空一脚,正踹在独眼龙的后心。
独眼龙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喷出一口血,瘫在地上不动了。
剩下的三个悍匪见头领已死,彻底崩溃,扔下兵器,屁滚尿流地四散奔逃。
“别追了!”李雄喝止了还想追击的王铁。
战斗结束。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躺着五具悍匪的尸体,还有那个生死不知的独眼龙。
新兵们拄着兵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几个人忍不住,跑到一边哇哇大吐起来。但更多的人,是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自己手上的血,眼神复杂。
“他娘的,一群不开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王铁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脚踢在独眼龙身上,骂骂咧咧。
赵老四已经开始在尸体上摸索,很快就搜出了几个钱袋,还有些干粮。
他掂了掂,咧嘴一笑:
“头儿,有外快!”
李雄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走向那堆篝火。
在篝火旁,一个半大的少年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正惊恐地看着他们。看他身上的穿着,不像农家孩子。
李雄上前,割断绳索,掏出他嘴里的破布。
那少年摔在地上,咳了半天,才用沙哑的声音说:
“谢……谢谢军爷……”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张平警惕地问道。
“我……我是真定县孙铁匠的儿子,我叫孙小乙。”少年怯生生地说,“半个月前我跟我爹去乡下收铁料,被他们给绑了,想……想勒索我爹。”
“孙铁匠?”李雄和张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
“对,我爹是真定县最好的铁匠,他……”孙小乙还想说什么。
“你会打铁吗?”李雄打断了他。
孙小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从小跟着我爹学,炉子上的活,都会一点。”
王铁和赵老四他们也围了过来,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桃源现在最缺什么?除了粮食,就是铁匠!孙老铁匠年纪大了,正缺个能搭把手的徒弟,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个!
“主公真是神了!让咱们出来,不光有粮有钱,还捡了个人才!”王铁一拍大腿。
李雄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走到还在发愣的张麻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张麻子却觉得,这比任何夸奖都管用。
“收拾战场,把尸体处理掉,所有能用的兵器和东西都带上。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李雄下达了命令。
夜色更深。
十二骑人马再次踏上归途,只是队伍里多了一个人。马背上的粮袋似乎没那么沉了,新兵们的腰杆却挺得更直了。他们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山林,夜风吹过,拂去了血腥,也吹硬了他们的脸庞。
好似成长就在这一瞬间,他们不再是畏畏缩缩的农家孩子,成了冲阵斩将的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