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咆哮声渐渐平息,但那股被点燃的血气,却在每个人的胸膛里灼烧。恐惧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坚硬的、名为决心的礁石。
刘猛没再多说一句废话,他从高台上跳下来,环首刀插回腰间,目光扫过李雄、张平、王铁和周仓。
“都听到了?现在,做事。”
没有多余的动员,这四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一张更大的地图被铺在操练场的空地上,火把插在四周,将地上的山川河流照得忽明忽暗。
三百多号人,无论新老,都围了过来,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官兵八百,我们三百,能战之兵仅百人。硬拼,是拿鸡蛋碰石头。”刘猛用一根木棍,点在桃源的入口处,
“但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进了这里,是龙,也得给我盘着。”
他的木棍向外划出,点在谷口前一条狭长的山道上。
“我们的优势还在这谷口,上次全歼官军斥候,我军分布秘密一点也未泄露,既然若此,那就再让官军上一次磨盘!”
“李雄。”
“在。”
“你带斥候队,天黑后出发。在官兵进入这条山道之前,不停地袭扰他们,不求歼敌,但一定要让他们彻夜不得安宁,记住,不得爱惜弓箭,任何时候都要以保存弟兄们性命为主!”
“王铁。”
“主公!”王铁上前一步,胸膛拍得山响。
“你带五十个老弟兄,守在谷口,给我筑一道人墙。你身后,是刚拿起矛的新兵,他们是第二道墙。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踹也好,骂也好,在我下令之前,谁敢后退一步,你亲手砍了他!”
“主公放心!俺要是退了,不用您下令,俺自己把脑袋拧下来!”王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意却满是森然。
刘猛的目光转向周仓,周仓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从惊恐变成了算计。
“周仓,你现在不是账房了,你是咱们的‘军需官’。山谷里剩下的妇孺老弱,都归你管。谷口两边的山壁上,能搬得动的石头、圆木,都给我堆上去。另外,把咱们仅有的那点油都收集起来,混上干草,做成火把。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主公,这个……”周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肉疼地小声说,
“那油,可是金贵东西……”
“金贵,还是人命金贵?”刘猛反问。
周仓一个哆嗦,挺直了腰板:
“明白!我这就去办!保证一块石头都不会少!”
最后,刘猛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平。
“张平,你挑十个力气最大的汉子,老孙父子已为你们准备好铁锤,令你藏在谷口后侧面。你们是最后的铁闸,什么时候我喊你的名字,你就带着人,给我把所有冲进来的东西,都砸成肉泥。”
张平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就去人群里挑人了。
一夜之间,整个桃源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叮当的打铁声响彻整夜,孙家父子赤着膊,将一块块生铁烧红、捶打、淬火,赶制出最后一批简陋却致命的矛头和箭簇。他们的眼睛熬得通红,却比炉火还要亮。
谷口两边的山壁上,人影绰绰。妇人们将孩子背在身后,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起,用最原始的办法,将一块块山石撬动,推到悬崖边缘。
没人哭,也没人抱怨,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石块摩擦的刺耳声。
操练场上,王铁的吼声已经嘶哑,他让新兵们用木矛反复捅刺吊起来的草人,谁的动作慢了,力道小了,就是一记毫不留情的鞭腿。
“快!再快!你捅的是你爹还是你老婆?这么温柔!”
“你爹的!官兵的刀砍过来的时候,会等你准备好吗!”
那个叫张伦的年轻人,扛着圆木跑完二十圈后,几乎虚脱,但此刻却站在队列的最前面。
他死死地盯着草人,每一次刺出,都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他偶尔看向王铁的背影,那眼神不再是怨恨,而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山谷外,夜色深沉。
县尉赵谦骑在马上,志得意满。他身边的三百县兵甲胄齐全,队列整齐,身后的五百乡勇虽然装备杂乱,但胜在人多势众,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将山路照如白昼。
“一群蟊贼,也敢自称‘义匪’,还敢动官家的渡口,真是活腻了。”赵谦对身边的副将不屑地说道,“传令下去,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桃源外,一鼓作气,踏平山寨!抓到那为首的刘猛,我要亲自剥了他的皮!”
话音刚落,队伍侧翼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咻!”
一支羽箭精准地射中了一名乡勇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滚下马去。
“有埋伏!”
队伍一阵骚动,乡勇们吓得举起手里的木棍和农具,惊慌地四处张望。
“稳住!不过是几只苍蝇!”赵谦拔出佩刀,怒喝道,
“弓箭手,向林中还击!”
十几名县兵弓手匆忙搭箭射击,箭矢杂乱无章地飞入漆黑的林子,只传来一阵枝叶被射断的声音,再无动静。
骚乱刚刚平息,队伍的另一侧,又是一阵弓弦的嗡鸣。
这次是三支箭,两支射中了火把,一支射中了一个乡勇的大腿。惨叫声再次响起,队伍后方的乡勇们开始骚动不安,行军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
却不知接下来,这条通往桃源的山路,成了他们的噩梦。
李雄和他的十二个斥候,如鬼魂一样,在黑暗的林间穿梭。他们从不露面,只是利用地形和夜色,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冷箭。有时候是队伍的头部,有时候是尾部,有时候又是侧翼。
官兵们疲于奔命,赵谦气得哇哇大叫,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乡勇们的士气,在这种看不见的恐惧中,被一点点地消磨。他们开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不敢再举火把,生怕成为下一个靶子。
天色微亮时,这支被折腾了一夜的队伍终于来到了桃源前那条狭长的山道外。所有人都眼圈发黑,精神萎靡,尤其是那些乡勇,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
“报!”一名探马上前,
“禀县尉,前方就是桃源,只有一条路可入,地势险要!”
赵谦看着那如同巨兽张开大嘴般的谷口,一夜的憋屈化作了狰狞的杀意。
“险要?在我八百大军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传我将令,前队变后队,乡勇在前,县兵在后,给我冲进去!第一个冲进谷口的,赏银十两!”
重赏之下,那些乡勇们互相看了看,壮着胆子,呐喊着朝那条狭窄的山道涌了过去。
而此时,在桃源口的简易壁垒后,刘猛正静静地看着那黑压压涌来的人群。他身边的王铁,舔了舔嘴唇,握着大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主公,来了。”王铁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刘猛没有回头,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准备……放!”
随着他手臂猛地挥下,谷口两边的山壁上,响起了周仓声嘶力竭的尖叫。
“砸!给老子狠狠地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