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多,山谷就小了。
这是周仓最近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
他每天抱着他的宝贝账本,在山谷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粮仓消耗的速度,一会儿瞅瞅那些新来的面孔,眉头拧成的疙瘩,能夹死一只苍蝇。
“主公,不行啊!粮食吃得太快了,照这样下去,我们的存粮根本撑不过明年春天,而且房屋也不够,原本的老居民心生抱怨,私下里对您可有些怨言……”
周仓堵在刘猛的木屋门口,絮絮叨叨,
“尤其是新来的这二百多人,个顶个的能吃,跟饿死鬼附身一样!”
刘猛正在擦拭一把新打出来的环首刀,刀身明如镜,照出他平静的脸!
这刀是孙家父子用从渡口弄来的铁料新锻的,钢火十足,比他之前那把好上不止一筹。
“抱怨不能解决问题,得动脑思考!”刘猛头也不抬,
“今天让你管理三百人,明天可能就是三千,甚至三万人,你难道也要事事问我,如有一日,我带兵出谷打仗,你当如何?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趁此机会多练练手,来日大场面才能应付自如!”
三国猛人他一个还没遇到,只好逮着周仓猛薅羊毛,毕竟没有记载的人并不清楚他的能力。
他也知道,周仓并非治世之才,可如今大才难寻,更何况有才之士,多是高门大姓,又有谁能看上他这土匪头目,唯有积攒力量以待天时,此地靠近常山真定,若能招募到赵云,以后的路或许会好走一些!
可是,《三国志》上并无关于赵云年龄的记载,不知他如今年岁几何?
“可是……可是……”周仓急得跺脚,
“现在咱们是三百多号人,不是三十多!操练场都快站不下了!还有,人多手杂,前儿个东头丢了只鸡,昨儿个西头两家婆娘为了一点野菜打得头破血流。这……这再不管管,咱们这儿马上就要乱成狗窝了!”
刘猛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刀插回鞘中,站起身,说道:
“这才是你该考虑的,这次我来告诉你怎么解决,那就立规矩!”
操练场上,王铁的嗓门比孙老铁匠的锤子还响。
“腿!腿抬起来!没吃饭吗!”他一脚踹在一个新兵的屁股上,
“你这刺的是长矛不是烧火棍?软绵绵的,想给敌人挠痒痒?”
那新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像根麻杆,被踹了个趔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里小声嘀咕:
“不就是个头儿吗,牛气什么……”
声音虽小,却被旁边的王铁听见了。
他眼睛一瞪,揪着那新兵的领子就把他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俺说你凭什么打人!”那新兵梗着脖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俺们是来投奔刘主公吃饭的,不是来给你当孙子使唤的!”
这一嗓子,让整个操练场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新来的兵蛋子们眼神各异,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也有带着几分挑衅的。
而张麻子、赵老四这些跟着李雄出去过的老弟兄,则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木矛,围了上来。
“反了你了!”王铁勃然大怒,蒲扇大的巴掌扬了起来。
“住手。”
刘猛的声音不大,但王铁扬起的手愤愤地收回来。
刘猛的目光从那个新兵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最后落在王铁身上。
“怎么回事?”
王铁憋着一肚子火,瓮声瓮气地说道:
“主公,这小子操练偷懒,俺说他两句,他还敢顶嘴!”
“我没有!”那新兵大声反驳,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凭什么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们这些老人,是不是就瞧不起我们这些新来的?”
这话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新兵们心中的那点不忿。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是啊,凭什么啊……”
“训练就训练,干什么动不动就打人……”
李雄眉头一皱,向前一步,冰冷的视线一扫,那些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刘猛看着那个满脸不服的新兵,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张伦。”
“好,张伦。”刘猛点点头,
“你说王铁打你,不对。你可知他为什么打你?你心底认为是桃源老人瞧不起新人!你可知我们桃源,不分新老,只分两种人。”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一种,是能拿起刀枪,跟着弟兄们出去拼命,把粮食抢回来的狼:另一种,是不愿改变自己,心安理得被别人保护的废物!”
“当狼,就有资格吃肉喝酒,有资格教训不听话的。若要当废物,那就要乖乖听话,我刘猛既然接纳你们,绝不会因为诸位是废物便将大家赶出桃源,只不过既然选择做废物,那就要有废物的觉悟,无论何时都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刘猛的声音陡然转冷,
“王铁,早年跟张宝闹过黄天,上过战场杀过人,说他是狼,我觉得并不为过!张伦,你扪心自问,你选择做什么?”
张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猛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当狼吗?很简单。操练场上,打赢王铁。或者下次出去,你杀的人比他多。做不到,就给老子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学怎么把手里的烧火棍,变成杀人的长矛!”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是农夫,是铁匠,还是逃犯。进了我桃源,就得守我桃源的规矩!”
“第一条,不遵号令,罚!操练偷懒,罚!挑起事端,罚!偷盗同伴财物,剁手!”
“第二条,战场之上,畏缩不前者,杀!临阵脱逃者,杀!通敌者,杀无赦!”
“第三条,谷中所有缴获,统一归公。论功行赏,多劳多得。谁不服,可以来找我刘猛。”
“这三条,就是桃源的铁律!谁敢犯,别怪我的刀不认人!”
说完,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王铁,和那个叫张伦的新兵。
“王铁,教训手下没分寸,罚你今天没晚饭。张伦,顶撞上官,罚你围着操练场,扛着圆木跑二十圈。现在就去!”
王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大声道:
“是!主公!”
张伦也咬了咬牙,一声不吭地跑到场边,扛起一根粗大的圆木,迈开了脚步。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山谷里的气氛却悄然变了,多了一分肃杀,也多了一分规矩。
新来的人看老弟兄的眼神,不再只是羡慕,还多了一丝敬畏。他们明白了,想在这个地方活下去,活得好,光有力气吃饭是不够的,还得有拼命的本事。
然而,山谷里的规矩刚刚立下,山外的“规矩”就找上门来了。
傍晚,一名斥候队的骑兵浑身是血地冲回了山谷,战马跑进谷口就倒地不起,口吐白沫。
“主公!”那斥候被人搀扶着,挣扎着跪在刘猛面前,嘴里往外冒着血沫子,
“官……官兵来了!真定县令纠集了三百县兵,还有五百多乡勇,总共八百多人!带队的……是县尉赵谦!他们已经过了滹沱河,正朝着咱们这边来!最多……最多明天中午,就能到谷口!”
三百多人的山谷,一片死寂。
刚刚还觉得山谷太小的周仓,脸白得像纸,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那些新投奔来的流民,脸上刚刚长出一点肉,此刻又被恐惧吞噬得一干二净。
八百官兵!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天塌下来了。
“怕什么!”王铁一把抓起身边的大刀,红着眼睛吼道,
“不就是八百人吗!跟他们拼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拼?拿什么拼?”周仓捡起账本,声音发颤,
“咱们能打的,满打满能打算不到一百人!新兵蛋子连矛都拿不稳!拿头去跟人家拼吗?”
恐慌开始蔓延,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哭声和窃窃私语。
“完了,这下死定了……”
“早知道就不来这了,刚吃几天饱饭就要送命……”
“要不……咱们跑吧?太行山这么大,躲进去总有活路……”
“谁敢说跑!”李雄的暴喝声压过了所有杂音。他腰间的刀已经出鞘,冷冷地盯着几个正准备开溜的人,
“谁敢动一步,我现在就让他没命跑到明天!”
张平默默地站在他身边,像一尊铁塔,只是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没人敢怀疑,只要他们敢动,张平的拳头会比县尉的刀来得更快。
刘猛一言不发,走上了操练场中央的高台。他拔出了那把崭新的环首刀,刀尖斜指地面,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刘猛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怕官兵,怕刀,怕死。你们从家里逃出来,不就是因为怕饿死吗?”
“告诉我,被饿死,和战死,有什么区别?”
没人回答。
“区别就是,饿死,你什么都不是,烂在路边,尸体被野狗分食!战死,你是条汉子!你的家人,你的婆娘孩子,会拿着你用命换来的粮食,活下去!”
“官兵来了,八百人,是很多。你们可以跑,可以钻进深山老林,然后呢?继续去啃树皮,吃草根?等着下一个冬天,冻死饿死在某个山洞里?还是等着被另一伙更凶的土匪抓住,男人当奴隶,女人当玩意儿?”
“我刘猛,不拦你们。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但我把话撂在这。”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一张张惊恐的脸。
“留下的,从今天起,就是我刘猛的弟兄!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们一口汤喝!官兵要我们的命,我们就先要了他们的命!”
“这桃源,是我们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家!有粮,有铁,有火,有热饭!谁想毁了它,就得从我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他猛地将环首刀高高举起,刀锋直指夜空。
“告诉我!你们是想站着死,还是跪着生!”
死一样的寂静之后,是王铁第一个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站着死!”
“站着死!”张麻子紧随其后,他拔出了自己的刀,吼声嘶哑。
“站着死!”赵老四,斥候队,那些最早跟随刘猛的老弟兄们,齐声怒吼。
他们的吼声点燃了人群,一个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新兵,看着高台上的刘猛,看着身边那些满脸决绝的老兵,不知哪里来的血气冲上了头顶,也跟着喊了出来:
“站着死!”
“站着死!!”
“跟他们拼了!!”
一声,两声,百十声……最终,整个山谷三百多号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站着死!!”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恐惧并未消失,但它被一种更原始、更炽热的情绪所压倒。
刘猛看着下面群情激昂的众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战前动员已完成,下一步就要制定作战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