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当十几辆装得冒尖的大车在清晨的薄雾中吱吱呀呀地驶入谷口时,整个山谷都活了。
守夜的汉子揉了三遍眼睛,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那不是石头,不是木头,而是堆积如山的麻袋!麻袋里透出粮食饱满的香气,压得车轴都在呻吟。除了粮食,还有成捆的棉布,一锭锭的生铁,甚至还有几大罐泛着白霜的食盐。
周仓第一个冲了出来,他不是跑,是飞。
他扑到一辆大车上,像只护食的松鼠,双手插进一个破口的粮袋,任由饱满的粟米从指缝间滑落。他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然后含糊不清地哭喊起来:
“粮!是粮啊!咱们的粮啊!”
李雄和张平面色平静地翻身下马,身后跟着的斥候队成员,一个个腰杆挺得像标枪,眼神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同伴,下巴微微扬起。
刘猛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十几车物资,看着周仓抱着粮袋又哭又笑的傻样,看着谷里所有人都涌出来,脸上那种从绝望到狂喜的复杂表情。
“主公!发了!咱们发了!”
周仓连滚带爬地跑到刘猛跟前,手里攥着一本刚刚开始记录的账本,激动得浑身发抖,
“粮食,足足八千斤!铁料三百斤!盐巴两大罐!还有布,够所有人做两身新衣裳了!钱……钱……”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现钱,收上来的加上卖货的,刨去采买的本,还净赚一万三千钱!”
这个数字让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三千钱,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这辈子从未想过能见到这么多钱!
王铁和他那帮“土匪”弟兄也回来了,虽然风尘仆仆,身上还挂着鸡毛,但一个个精神抖擞,吹嘘着自己如何在赵家庄把几百县兵溜得团团转,说得天花乱坠,引来阵阵惊叹。
当晚,山谷里燃起了十几堆篝火,一口大锅里炖着从赵家庄“借”来的肥猪,肉香飘了半座山。
每个人碗里都盛满了冒尖的米饭,不是以前那种半稀不稠的粥。
汉子们狼吞虎咽,妇人们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孩子们绕着篝火追逐打闹,在这汉末乱世,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酒过三巡,刘猛站了起来。
他端起一碗酒,没有先敬出生入死的弟兄,而是走到了那些新投奔来的,还没什么功劳的普通汉子和家眷面前。
“我知道,大家跟着我,受苦了。”他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咱们有了粮。这粮,是李雄、王铁他们拿命换来的,但也是咱们桃源所有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周仓。”
“在!主公!”
周仓一个激灵,以为要宣布什么发财大计。
“从明天起,开仓。谷中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每日两餐干饭。另外,取出一千斤粮食,五百斤盐,分给山外那几个活不下去的村子。”
周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主公?分……分给他们?”
不光是周仓,连王铁都愣住了,刚塞进嘴里的一块肥肉都忘了嚼:
“主公,凭啥啊?那是咱们……”
“咱们拿命换来的,对吗?”刘猛看着王铁,眼神平静无波,
“这世道,不抢就得饿死。但我们跟那些占山为王,只知道欺压百姓的土匪,不一样!”
“他们抢,是为了自己吃香喝辣。我们抢,是为了活下去,我想让更多跟我们一样的活下去。”刘猛的声音提了起来,“一千斤粮食,能让我们多撑十天。但分出去,就能救活几百人。这几百人,会把我们桃源的名声带出去。他们会说,太行山里,有一个桃源,他们杀贪官,抢豪绅,但他们不欺负穷人,还愿意拿出粮食救济乡亲。”
周仓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但还是心疼得直抽抽:
“可……可那一千斤粮食啊!”
“账不是你这么算的。”刘猛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仓,你记住,粮食没了,我们可以想办法再搞,可我们聚拢起来,不应该仅仅为自己,而是想办法去解救更多如你、如我,如大家这般朝不保夕的困顿之人!”
周仓粗人一个,并未完全理解刘猛的话,可他知道,主公一定是要做大事的。
李雄则怀抱长枪站在一旁,怔怔出神,他做过官军、追随过黄天,也算飘零半生,未逢明主。
如今看来,那一夜与王铁、张平的抉择是对的,说不准跟着刘猛,真能闯出一片不一样的天地。
第二天,张麻子和赵老四接到一个新任务。
他们带着几个弟兄,赶着两辆装满粮食和盐巴的大车,走出了桃源。
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山外一个叫“烂泥洼”的村子。
那地方穷得鸟不拉屎,村民靠给大户当佃户为生,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大户收租照旧,卖儿卖女,易子而食已不是新鲜事。
张麻子他们赶着大车出现在村口时,整个村子都紧张起来,村民们手持锄头木棍,惊恐地看着这群陌生人,以为山里土匪又来抢劫。
他们的敌意,张麻子有些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刘猛的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
“我们是太行山黑风寨的,我们主公姓刘。听说乡亲们遭了灾,主公派我们送些粮食和盐巴过来,帮大家渡过难关。”
有老人颤颤巍巍地上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不要钱?”
“不要钱。”
赵老四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我们刘主公说了,大家都是苦哈哈,能帮一把是一把。以后要是有活不下去的,有力气的青壮,可以去黑风寨投奔我们主公,保证有饭吃!”
说着,他们便将一袋袋粮食和盐巴分发给每一户人家。
村民们从最初的怀疑,到震惊,再到最后的感激涕零。.
当张麻子他们离开时,烂泥洼全村的百姓,都跪在村口,朝着他们的背影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黑风寨的刘当家真是活菩萨啊!”
类似的一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太行山周边的三四个村子轮番上演。
关于黑风寨的传说,开始像长了脚一样,在太行山脚下的这片土地上传开。
版本有很多。
有的说,黑风寨的刘大当家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有的说,前些日子在赵家庄闹事,把官兵耍得团团转的“义匪”,就是黑风寨的人。他们只抢贪官污吏,从不骚扰百姓。
更有鼻子有眼的说法是,前不久在滹沱河渡口,有一伙“官军”把持了渡口,专门盘剥过往商队,但收上来的钱,没进自己腰包,而是转头就买了粮食,分给了周围的穷人。那伙“官军”,其实就是黑风寨的人假扮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但有两件事是真的。
第一,桃源真的在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第二,真定县的县兵和吴家坞堡的豪绅,确实被搞得灰头土脸,成了远近闻名的笑话。
义匪刘大当家,逐渐成为村民钦佩的人;
黑风寨,逐渐成为大家向往的去处。
半个月后。
桃源的哨卡前,出现了三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既是武器,也是拐杖。
“站住!什么人!”守卡的汉子警惕地喝问。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俺……俺们是烂泥洼的,听说黑风寨刘大当家收留人,管饭吃……俺们想来投奔!”
第一次有外人主动来投奔,他们无法做主,便上报到刘猛那里。
他亲自走到了谷口,看着那三个的年轻人。
他们很瘦,但骨架很大,一看就是能干活,有力气的。
刘猛什么都没问,只是对旁边的周仓说:
“带他们去登记,领两套衣服,先吃顿饱饭。”
那三个年轻人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狂喜,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谢谢大当家!谢谢大当家!”
“叫主公!”
周仓补充一句,便带他们离开,去登记并领取物品。
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三三两两,拖家带口,从各个方向前来投奔桃源的人络绎不绝。
他们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夫、破产的手艺人,还有一些被官府通缉的逃犯。
桃源的人口,在短短一个月内,从一百多人,迅速膨胀到了三百多。
山谷里到处都是新建的木屋和窝棚,操练场上,新兵的队伍扩大了一倍不止,孙家父子的铁匠铺日夜炉火不熄,妇人们的缝补队和伙房也扩大了好几圈。
周仓的账本上,粮食的消耗速度快得让他心惊肉跳,但他脸上的愁苦却越来越少。
因为他看到,那些新来的人,在吃饱饭后,就立刻被组织起来,开垦荒地,修建寨墙,打磨兵器,整个山谷都处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之中。
而且第一茬秋粮迎来丰收!产量之高,是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暂时解决吃饭问题。
刘猛站在山谷的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他知道更乱的世道,马上就要来了,该怎样才能带着这群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