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
通往赵家庄的土路上,二十多条黑影正在快速移动。王铁压低身子,猫着腰,活像一只偷鸡的黄鼠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帮学着他样子,走得歪七扭八的弟兄,压低声音骂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专业点!咱们现在是土匪,不是去赶集!凶神恶煞的气质呢?让你们在家对着婆娘练的眼神呢?”
一个汉子小声嘀咕:
“王头儿,我婆娘比我还凶……”
“滚犊子!”王铁啐了一口,“记住了,待会儿到了赵家庄,放火就烧那没人住的柴房和草料堆,动静要大,哭喊声要惨!谁敢真去摸人家屋子,别怪老子回来卸了他胳膊!咱们是‘义匪’,讲究!”
众人憋着笑,连连点头。
赵家庄不大,黑灯瞎火的,只有几声犬吠。
“动手!”王铁一声令下。
几名汉子立刻摸到庄子边缘的几座空置柴房边,将手里的火把扔了进去。干柴遇上烈火,火苗“呼”地一下就蹿起老高,瞬间照亮了半边天。
“着火啦!土匪进村啦!”
“抢粮啊!抢钱啦!”
王铁带头扯着嗓子嚎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他手下那帮人也有样学样,有的拿着破锣一通猛敲,有的学着狼叫,还有两个汉子,合力扛起一头嗷嗷叫的肥猪就往村外跑。
整个赵家庄瞬间炸了锅,哭喊声、尖叫声、锣鼓声混作一团,火光冲天,仿佛真来了几百悍匪。
王铁在火光中上蹿下跳,指挥若定:
“你们几个,去追那几只鸡!动作快点,别让它们跑了!你,对,就是你,把那稻草人给我扛上!那可是庄主的小妾,值钱!”
躲在远处山坡上负责望风的斥候,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嘴角直抽抽。
他确认远方真定县城的方向有了火光和人马调动的迹象后,立刻给潜伏在另一侧的李雄发出了信号。
滹沱河官渡。
夜风吹过河面,带着水汽的凉意。渡口只点了两支火把,几个负责守夜的县兵正缩在渡口的简陋棚子里,围着一盆炭火打瞌睡。
“哒,哒,哒……”
一阵整齐而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什么人!”棚子里的县兵头目一个激灵,抓起长矛冲了出来。
火光下,二十多骑人马缓缓出现在渡口前。他们装备精良,清一色的汉军皮甲、环首刀,为首两人更是气势迫人,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脸上。
县兵头目腿肚子有点发软,这行头,这气势,比他见过的县尉老爷还吓人。
“我等乃常山郡尉府校尉李雄,奉命追剿流匪!”李雄在马上居高临下,活脱脱一个跋扈校尉
“西边赵家庄匪患猖獗,我等奉命前来,封锁渡口,以防匪徒流窜过河!尔等速速打开关卡,配合行事!”
说着,他将那块队帅的腰牌扔了过去。
那头目手忙脚乱地接住,借着火光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他听清了“常山郡尉府”五个字。郡尉,那可是县令都得仰望的存在。而且西边赵家庄方向,确是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
“大……大人,我等……”
他话还没说完,李雄身后的张平已经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他面前。张平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在那县兵的长矛木杆上轻轻一握。
“咔嚓!”
坚硬的白蜡木杆,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脆响,竟被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那县兵头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额头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这还是人手吗?这是铁钳啊!
“大人有令,尔等玩忽职守,致使匪患滋生,本该就地正法!”李雄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腊月的寒风,“念在尔等尚有用处,现全部收押,待剿匪之后再行发落!若有反抗,以通匪论处!”
“通匪”两个字,像两柄重锤,彻底砸垮了这几个县兵的心理防线。他们哪里还敢反抗,一个个扔了兵器,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小的们不敢!愿听大人差遣!”
“很好。”李雄看了赵老四一眼。
赵老四立刻心领神会,他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扶起那几个县兵:
“几位受惊了,李校尉也是为了大家好。来来来,先到那边屋里歇着,这里有我们看着就行,保证万无一失。”
他连哄带骗,将几个已经被吓傻的县兵关进了渡口存放杂物的仓库,还贴心地从外面锁上了门。
渡口,就这样兵不血刃地落入了他们手中。
李雄站在渡口中央,开始发号施令:
“张麻子,你带四个人,守住渡口西侧入口!所有过往人等,一律盘查!”
他又指向另一边:
“赵老四,你带剩下的人,接管渡船!告诉船夫,从现在起,这渡口我们说了算!”
“是!”
张麻子和赵老四齐声应和,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尤其是张麻子,他走到关卡前,将他那把宝贝环首刀往木桌上一拍,学着李雄的样子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一副凶悍的表情。
天色微亮,一队赶着三辆大车的商队,慢悠悠地来到了渡口。
为首的管事看到关卡换了一拨人,而且个个面带煞气,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递上过所文书,脸上堆着笑:
“这位军爷,小人是往中山国送布的,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张麻子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着李雄教他的话:
“咳!近日匪患猖獗,郡尉大人有令,为筹措剿匪钱粮,所有过往商旅,除正税外,需额外加征‘剿匪税’!按货物价值,抽一成!”
那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军爷,这……这没听说过啊!咱们上个月才缴了秋税,怎么又……”
“废什么话!”张麻子把桌上的环首刀往前一推,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缴,还是不缴?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身后几个新兵也“锵”地一声,将长矛顿在地上。
那管事看着明晃晃的刀刃和那几张年轻却写满狠劲的脸,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哭丧着脸数出了一串铜钱。
赵老四早已备好了算盘和木板,有模有样地记着账,嘴里还念念有词:“广川布行,布匹三车,缴剿匪税,三千二百钱。下一个!”
商队管事欲哭无泪,却也只能乖乖交钱,赶着车上了渡船。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来往的行人商旅,虽然怨声载道,但在明晃晃的刀枪面前,也只能自认倒霉。
渡口边,李雄很快就和当地几个粮商、铁商搭上了线。他用刚收上来的税钱,以“官府采买军资”的名义,大批量地订购粮食、铁料、盐巴和布匹,价格甚至比市价还高出一成。那些商人见是官府差事,又有现钱可拿,一个个喜笑颜开,忙不迭地调集货物送来。
钱,就这样进来,又迅速地变成了桃源最急需的物资。
张平则带着几个骑兵,在渡口周围二十里内来回游弋,一来是警戒,二来是截断消息。任何想去县城报信的人,都会被他们客客气气地“请”回来。
一整天下来,周仓要是见了,怕是得乐疯过去。那装钱的箱子,进进出出,流水一般。
王铁那边,在赵家庄闹腾了大半天,把出城的县兵溜得精疲力尽之后,便钻进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县兵们扑了个空,只找到几具鸡的尸体和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稻草人,只能骂骂咧咧地收队回城,根本没注意到几十里外的官渡已经换了主人。
傍晚,最后一批采购的粮食被装上早已备好的马车,李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张麻子数着今天收上来的钱,手都在抖,他凑到李雄跟前,小声说:“头儿,这钱也太好挣了!比俺打一年铁挣得都多!咱们……要不就别走了?”
李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的赵老四一巴掌拍在张麻子后脑勺上:“你懂个屁!这就叫见好就收!你当真定县令是傻子?等他反应过来,派大军围剿,你拿脑袋去换钱?”
张麻子挠挠头,嘿嘿傻笑。
夜幕再次降临,这伙“官军”在渡口百姓和商人们复杂的目光中,押送着十几车“军资”,浩浩荡荡地向太行山的方向而去。
临走前,李雄把那几个被关了一天的县兵放了出来,还一人发了几百钱的“封口费”。
“今天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自己掂量。我们是常山郡尉府的人,还会回来的。”
那几个县兵死里逃生,又得了钱,哪里还敢多嘴,连连称是,只盼着这群凶神永远别再回来。
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个被“盘剥”了一天,却又恢复了平静的渡口。
没人知道,今天这伙雷厉风行的“官军”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
他们只知道,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