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翼德的吼声,蕴含着某种非人的力量,穿透了山谷间喧嚣的马蹄与呐喊,直直贯入每个人的耳膜。
前冲的黄巾乱兵脚步为之一滞。
他们茫然四顾,被那股纯粹的、原始的杀气震慑,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
就连糜家那些抖作一团的护卫,也在这声怒吼中暂时忘记了恐惧,呆呆地望向那个独自冲阵的背影。
那背影算不上巍峨,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
“哈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被管亥更加猖狂的笑声打破。
他捶着自己的胸甲,笑得前仰后合,马鞭随意地指着张飞。
“哪来的疯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决一死战?你也配!”
【莽夫之勇,匹夫而已。】
糜仁心中闪过一丝不屑,但更多的却是绝望。
单挑?
这是战场,不是乡野游侠的比试。对方数千人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们淹死。这黑脸壮汉,难道脑子不正常?
“大帅,我去取他狗命!”
管亥身旁,一员副将拍马而出。
此人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手持一柄开山大斧,看上去威猛非常。他是管亥麾下的头号猛将,据说曾凭一己之力斩杀过县尉。
“好!孙夏,去给弟兄们开开胃!剁了这黑厮,头颅挂在杆上,让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瞧瞧,与我们黄天作对是什么下场!”
“得令!”
那唤作孙夏的副将大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化作一道黄影,直扑张飞。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斧刃在日光下闪着骇人的寒光。
“来得好!”
张飞不退反进,那匹随他冲锋的战马同样神骏,四蹄迈动间竟隐有风雷之声。
两马交错,只在眨眼之间!
糜仁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身边的护卫们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车帘之后,那双清冷的眸子也一瞬不瞬地盯着战场。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兵刃交击声。
孙夏的战马嘶鸣着冲了过去,马背上却空了。
他的人呢?
众人急忙转动视线,寻找他的身影。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孙夏还在原地。
不,准确的说,是他身体的上半部分还在原地,被那杆丈八蛇矛高高挑在半空。
他的脸上还凝固着冲锋时的狰狞,一双牛眼瞪得滚圆,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鲜血从他被腰斩的断面喷涌而出,染红了矛杆,也染红了张飞那张本就凶悍的脸。
“噗通。”
孙夏的下半身连同战马跑出十几步后,才无力地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张飞手臂一振,孙夏的上半截尸身被他甩飞出去,重重砸在黄巾军的阵前,激起一片尘土与惊叫。
“还有谁!”
又是两个字,却比刚才那句“决一死战”更具穿透力。
如果说刚才的吼声是示威,是挑战。
那么此刻的质问,就是审判。
数千人的黄巾军阵,鸦雀无声。
前排的士兵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与那具残破的尸体拉开距离,像是生怕沾染上死亡的晦气。
管亥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份猖狂与得意,瞬间被惊愕与暴怒所取代。
孙夏,他最得力的打手,一个照面,就被人挑了?
这怎么可能!
糜仁彻底呆住了。
他握着长枪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震撼。
【一合……仅仅一合……这是人能拥有的力量吗?这等猛将,为何会屈居于太行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贼寇麾下?那个刘猛,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那点枪棒功夫,在这等真正的万人敌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所谓的名师教导下的游侠,所谓的名动一方,在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仁哥儿……”
车内,糜贞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此人,可为依靠。”
一句话,不是询问,而是结论。
糜仁闻言,心中巨震,他猛然回头看向那辆马车。
小姐的心思,竟比自己转得还快!
就在这片刻的死寂中,管亥的理智终于被怒火彻底烧毁。
他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自己部下的惊恐,有对面商队的震惊,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什么荣誉,什么规矩,都见鬼去吧!
他要的是那个女人,是财宝,不是一场丢人现眼的决斗!
“废物!全都是废物!”
管亥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还愣着做什么!给我上!全都给我上!”
“弓箭手!放箭!射死他!给老子把他射成刺猬!”
他已经疯了。
黄巾军中一阵骚动,前排的士卒还在犹豫,后排的弓箭手却已经听令,开始拉弓搭箭。
“无耻!”
糜仁脱口而出,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主帅竟会下达如此卑劣的命令。
张飞身后的八十骑兵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手中的圆盾,护住自己和身下的战马。
张飞却连盾都未曾举起。
他只是轻蔑地瞥了一眼那些张开的弓弦,将丈八蛇矛指向管亥。
“鼠辈,安敢如此!”
一声暴喝,他双腿一夹,战马长嘶一声,竟不退反进,再次朝着数千人的军阵发起了冲锋!
不是逃跑,不是迂回,而是迎着即将到来的箭雨,正面冲锋!
“疯了,他彻底疯了!”糜仁脑中一片空白。
“结阵!”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但声音却干涩无比。
糜家的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将车辆推到一起,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瑟缩在后面。
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
就在此时,张飞身后的八十骑动了。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整齐划一的行动。
八十人分作两队,一队四十人,以一种流畅而诡异的轨迹,从张飞左右两翼斜插而出,形成一个倒V字形。
他们的动作迅捷无比,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嗖嗖嗖!”
黄巾军的箭雨终于落下。
然而,那些箭矢大多落在了空处。
张飞单人匹马,目标太小,速度又太快。而他身后的骑兵,更是以诡异的骑术不断变换着位置。
零星几支箭射中了他们的甲胄,却只发出了“叮当”的脆响,便被弹开,根本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杀!”
张飞的吼声近在咫尺。
他已经冲到了黄巾军阵前。
丈八蛇矛不再是点杀,而是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
长矛横扫,挡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黄巾兵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拦腰扫断,血肉横飞。
他像一柄烧红的烙铁,悍然烫进了冰冷的黄油之中,势不可挡。
紧随其后的,是那两支四十人的骑兵队。
他们没有像张飞那样直接冲撞,而是在接触敌阵的瞬间,陡然转向,沿着黄巾军阵列的边缘,飞速掠过。
手中的马刀雪亮。
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颗飞起的头颅,或是一条断裂的手臂。
他们就像两把锋利的剃刀,在黄巾军这块混乱的画布上,轻松地刮出了两条血色的口子。
杀戮,高效而冷酷。
管亥看傻了。
他预想中一拥而上将对方淹没的场景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军队被区区八十一人,从正面凿穿,从两翼撕裂!
他的军队,乱了。
彻底乱了。
被张飞冲垮的正面阵型再也无法组织起来,人们只顾着躲避那道黑色的旋风。而被两翼骑兵袭扰的侧翼,更是发生了踩踏。
糜仁张大了嘴巴,已经无法思考。
他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这哪里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那八十名骑兵,根本不是山匪,他们是百战精锐,是虎狼之师!
他忽然想起了张飞的话。
【主公有令,救下糜氏商队。俺只管执行命令。】
这是何等强大的自信!
拥有这样一支军队,拥有张飞这样的猛将,那个名为刘猛的黑风寨主,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糜贞不知何时已走下马车,她站在糜仁身旁,面纱下的容颜看不真切,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看混乱的战场,而是看着那个在万军丛中纵横来去的黑色身影,轻声开口。
“仁哥儿,传令下去,收拾财货。”
“小姐,这个时候……”糜仁一愣。
“备一份厚礼,”糜贞的目光转向太行山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去黑风寨,拜见刘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