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寨,议事大堂。
荀彧已经在堂中踱步了半个时辰,他负手而立,紧锁的思绪比窗外的山峦还要凝重。
半个时辰前,他张伦传来的消息,张飞带八十骑兵前去救人。
目标是糜家商队,对手是占据县城的黄巾溃兵。
派出的兵力,仅仅是张飞和他的八十骑兵。
这怎么看,都像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豪赌。
荀彧反复推演,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考虑了一遍,结果无一例外,全是凶多吉少。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一旦张飞兵败,该如何说服主公放弃这不切实际的幻想,转而全力经营太行山这片基业。
【主公行事,天马行空,羚羊挂角,看似毫无章法,却又似乎深藏玄机。可这一次,是不是玩得太大了?】
“报!”
一名斥候飞奔入堂,打断了荀彧的思绪。
“讲!”
“张将军回来了!正在入寨!”
荀彧心中一紧,急忙问道:
“可有伤亡?救下人了吗?”
那斥候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他喘着粗气说道:“伤亡极小!张将军……张将军把整个糜家商队都带回来了!”
“什么?”
荀彧彻底愣住了。
带回来了?不仅救了人,还把整个商队都带回来了?
八十骑,是如何做到的?
他快步走出大堂,站到高处向寨门方向望去。
只见山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缓缓驶入山寨。
为首的正是那黑脸的张飞将军,他身后是那支精悍的骑兵队,虽然盔甲上沾染着血污,但队形依然整齐,气势迫人。
而在他们身后,是十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以及上百名手持兵刃、却神态萎靡的护卫。
这支队伍与整个山寨粗犷、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荀彧的心沉了下去。
【主公,你到底想做什么?引一支商队入山,糜家富甲天下,这满车的财货,万一山寨众人见钱眼开,来一场哗变怎么办?主要战力诸如赵云、李雄、张平等人可都不在!】
他急匆匆地赶回议事大堂,刘猛已经端坐在主位之上,神态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主公,这张将军把糜家商队带回山寨,此举……是否有些不妥?”荀彧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
刘猛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文若,稍安勿躁,看着便是。”
片刻之后,张飞带着糜仁和糜贞走入大堂。
张飞大步流星,走到堂中,对着刘猛一抱拳,声若洪钟。
“主公!幸不辱命!人,救下了!”
糜仁跟在后面,神态拘谨,他看了一眼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寨主,心中更是忐忑。
这就是那个神机妙算的黑风寨主刘猛?
他不敢怠慢,连忙指挥着身后的家丁,将一箱箱沉重的礼物抬了进来。
“小人糜仁,代我家小姐,拜谢刘寨主救命之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寨主笑纳!”
那些箱子打开,里面顿时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绸缎,玉器,金银,无一不是凡品。
大堂内的几个亲卫兵卒,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就连荀彧,也不禁暗自咋舌,糜家之富,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刘猛却连看都未看那些财宝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糜仁,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子身上。
她身着青衣,虽有面纱遮掩,但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与骨子里的高贵,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这就是糜贞?果然有几分胆色。】
刘猛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移开视线,望向张飞。
“翼德,此次出征,战况如何?把你的军功报上来。”
“喏!”
张飞应了一声,随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走到堂中,“哗啦”一声,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地上。
数十只被熏黑风干的耳朵,混杂着几块令牌,滚落一地。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弥漫开来。
“呕……”
糜仁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场弯下腰,干呕起来。
他身后的糜贞也是娇躯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抓紧了袖口,但她强忍着不适,没有失态。
荀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令人作呕的“军功”。
【割耳计功!主公竟真的在用此等虎狼之法练兵!有伤天和,有伤天和啊!此非王道,乃霸道之术,不,比霸道更加野蛮!】
他的内心在疯狂呐喊,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建立起来的信念,在这一刻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刘猛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
他走下主位,蹲下身,亲自从那堆耳朵里捡起一块令牌,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字迹。
“孙夏?管亥的副将。嗯,这个算你五分军功。”
他又看向张飞。
“斩将一员,计五分。黄巾兵卒,共计六十三人,计六点三分。总计十一点三分军功。可换钱一百一十三文,或粮一石一斗三升。你自己选。”
张飞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主公,俺不要钱,都换成粮食,给兄弟们加餐!”
“好,记下了。”刘猛点点头,站起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将正眼投向了糜贞和糜仁。
“你的礼物,我不能收。”
刘猛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糜仁一愣,勉强直起身子,不解地问道:“寨主……这是何意?可是嫌弃礼物太轻?”
“我救你们,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刘猛摇了摇头。
他走到糜贞面前,隔着三步的距离停下。
“糜小姐,我问你,这天下,你觉得乱不乱?”
糜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微微躬身回答。
“黄巾四起,民不聊生,自然是乱的。”
“很好。”刘猛又问,“你们糜家,富甲一方,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遍布天下的商路,以及……朝廷的安稳。”糜贞回答得滴水不漏。
“说得对,但朝廷已经不安稳了。”
刘猛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的商路,随时都可能被管亥这样的乱兵切断。你的财富,随时都可能被陶谦那样的州牧惦记。今天你们能遇到我,是你们运气好。下一次呢?”
糜仁的脸上渗出了冷汗。
刘猛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
“不知寨主……有何高见?”糜贞抬起头,面纱后的那双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刘猛。
刘猛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
“我不需要你的金银珠宝,我需要你的商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你糜家的商行,为我所用。替我收集情报,输送物资,联络各地豪杰。”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作为回报,我黑风寨的兵马,就是你糜家商队最强的后盾。从今往后,在冀州、兖州、徐州这片地界,有我刘猛在一天,就没人敢动你的货物一根毫毛。”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荀彧呆呆地看着刘猛,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他不是在抢劫,也不是在勒索……他是在整合!他要把富甲天下的糜家,变成他争霸天下的后勤与情报机构!】
这已经不是山贼的眼界了。
这是枭雄的手段!
糜仁张大了嘴,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勒索一大笔钱财,甚至小姐被强行留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合作方案。
糜贞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不是因为他的武力,而是因为他那深不见底的野心。
刘猛看着她的反应,缓缓开口,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给你一个选择。要么,带着你的财宝离开,自求多福。要么,留下来,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们一起,在这乱世中,换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