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贞的提问是一杆长矛,比张飞的丈八蛇矛更锐利,更冰冷。
它轻易刺穿了那层薄薄的文明面纱,直指刘猛那宏大而又恐怖的计划的核心。
大堂内的空气凝固了。
就连对言语交锋不甚了了的张飞,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刘猛没有立刻回答。他任由这片死寂蔓延,让那个问题的重量压在堂中每个人的心头。他看着糜贞,面纱遮住了她的容貌,却遮不住她身姿中那份毫不退缩的倔强。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走向她,而是转身走回大堂中央,走向那堆令人作呕的熏黑耳朵和令牌。
他步伐从容,不带一丝急迫,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演。每一步踏在木质地板上,都像一声鼓点,敲打着他思维的节拍。
他弯下腰。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工匠审视材料时的淡漠。他的手指在那堆东西里翻检,那些干瘪的、皮革般的物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捡起一只,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拿到眼前。
“这个,”刘猛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寂静,平静而富有条理,“代表着一笔从账面上被清除的负债。”
他没有看糜贞,他看着那只耳朵。
“它代表着一次风险的规避。一个混乱的单位被从等式中剔除,从而换取一个更可预测的经营环境。它的价值是负数。通过剔除它,我们创造了净利润。”
荀彧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一个统治者、一个将军,甚至不是一个暴君的语言。这是一个死亡会计师,一个暴行记账员的语言。
这个男人在计算人命的价值时,那种冷静,和你计算几袋粮食的价值毫无二致。
【不是损耗。是净利润。在他眼里,杀戮不是必要的恶,而是一项稳健的商业行为。这……这已经超越了霸道。这是一种全新的,怪物般的逻辑。】
刘猛随手将那只耳朵扔回了那堆东西里。它落了下去,发出一声干枯而微不足道的轻响。
他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糜贞。
“你问,你是否会被当成‘那个’来对待。”他朝那堆东西扬了扬下巴。“糜小姐,你误解了我们潜在关系的本质。那些,是原材料,是障碍物。充其量,是消耗品。”
“你不是消耗品。”
他的视线锐利,带着分析的意味。“你是资本。是基础设施。是一项生产性资产。”
“一个好的商人,不会因为原材料成本波动,就丢弃一座运转正常的工厂。他不会因为一次商队被打劫,就摧毁一条至关重要的商路。这样做是愚蠢的。重建的成本,永远高于维护和保护的成本。”
这番论证,在其冰冷的逻辑之内堪称完美。它提供了一种安全感,但那是一种恐怖的安全感,其根基并非忠诚或道义,而是纯粹的、被计算到极致的功利。
糜仁开始重新呼吸,这套逻辑她一点也不懂,什么工厂,成本、负资产,她一概没听说过,不过刘猛有句话她听得懂,那就是他能保证一条至关重要的商路。
商路畅通,无论在何时都是商人最想看到的。
但糜贞没有放松。她的身体依旧紧绷。她听懂了这份合约里没有说出口的条款。
刘猛从她紧绷的姿态里,看出了那一丝了然。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但是,”他话锋一转,嗓音压低了些许,变得更具针对性,也更加危险。“一座持续产出残次品,不断出故障,维护成本高于其创造价值的工厂……会被清算。”
他向前踏出一步。
“决定是否被从账本上抹去的,不会是我,糜小姐。而是你自己。我的商业模式很简单,每个人都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持续地证明。当你不再是净资产的那一刻,你不会成为我的敌人。你只会变得……无足轻重。”
“而在这个世道,”刘猛笑了,那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属于捕食者的表情,“无足轻重,就等于死刑。”
答案揭晓了。
不是一个关于保护的承诺,而是一份关于合作的要求。不是一面盾牌,而是一条鞭子。他给她的不是一个安全的港湾,而是邀请她跳入鲨鱼群中,而他自己就是那头最大的鲨鱼,唯一的条件是她得不停地为他寻找食物。
荀彧闭上了眼睛。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刘猛可以被引上“王道”的幻想,在此刻化为齑粉。这是一条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权力之路,用冰冷的数字铺就而成。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绝望,然而,他内心中某个见识过大汉朝堂腐朽的角落,却对这种残忍的效率,产生了一股诡异的、着魔般的吸引力。
糜贞在原地站了很久。大堂里的喧嚣,男人们的呼吸,山寨远处的声响,在这一刻全部退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男人和他那套恐怖的,却又无可辩驳的自洽逻辑。
她本来是来寻找一个庇护者。结果找到了一个愿意分给她一席之地的狼王。
她本来是希望找到一个风暴中的港湾。结果找到了一个正准备驶向风暴之眼的船长。
他说得对。留在岸上,只会被即将到来的浪潮吞没。登上他的船是一场豪赌,但这也是牌桌上唯一的筹码。
【合伙人。不是家臣。不是奴仆。他需要我。只要他需要我,我就是安全的。当他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我必须确保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她那颗被商业熏陶了多年的头脑,那套关于交易、风险评估和杠杆的思维模式,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这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谈判。谈判的货币不是金钱,而是生存。
她缓缓地,带着某种决断,拢起了自己的裙摆。
在满堂的震惊与寂静中,糜贞跪了下去。
这一跪,不是感恩戴德的叩拜,也不是阶下囚的乞饶。这是一个正式的、精准的商业礼仪,如同一个商人正在签下一份足以决定生死的契约。
“东海糜家,”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内心的波澜,“接纳这份合伙的条款。”
糜仁倒抽一口凉气,双腿一软。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
张飞喉咙里发出一声赞许的咕哝。在他看来,事情很简单。这个聪明的女人终于明白,他的主公才是最强的,而跟着最强者,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刘猛走上前,伸出一只手,不是去扶她,而是一个代表契约完成的姿态。
“明智的决定。”
糜贞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任由他把自己拉了起来。交易完成了。
一股巨大的宽慰感席卷了糜仁。他以为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
“你带来的礼物,”刘猛说着,将注意力转向那些闪闪发光的箱子,“现在我收下了。不是作为谢礼,而是我们新合伙人的第一笔注资。”
他随意地指了指那些箱子。“叫你的人把它们搬去库房。”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瑟瑟发抖的糜仁身上。
“但是,”刘猛的嗓音很轻,近乎闲聊,“这笔投资,感觉……有点缺少人情味。”
糜仁那颗刚刚落回胸腔的心,猛地又跳到了嗓子眼。
刘猛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打量一头牲口一样打量着他。
“如此重要的合伙关系,我们需要一条永久的沟通渠道。一个联络人。一个了解双方,能促进我们共同事业的人。”
他在糜仁面前停下,一只沉重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年轻的商人浑身一颤,像是被闪电击中。
刘猛对着糜贞微笑,但他的话却是对着她的侄儿说的。
“你的侄儿看起来是个能干的年轻人。他将留在这里,在黑风寨,作为糜家官方的代表。”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深意彻底发酵。
“来帮助我们,共同建设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