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内,刘猛与张飞早已离去。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猴子一人,静立在那幅巨大的冀州地图前。
主公临走前那句“棋子的命,握在谁的手里”,如同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瘦小的身躯里,一半是火山喷发般的亢奋,另一半,却是深渊般的冰冷与战栗。
【主公要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张网。】
【一张能笼罩整个冀州,能缠住袁绍那条蛟龙的……天罗地网!】
猴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大厅。夜风吹过,让他滚烫的大脑冷静了些许。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走向了黑山最深处,一排不起眼的营房。
这里,是“阎罗殿”的核心所在。
“殿主!”
见到猴子,两个守卫躬身行礼。
“召集甲、乙、丙、丁、戊、己、庚七组的头目,一刻钟后,祠堂议事。”猴子丢下一句命令,径直走了进去。
……
一刻钟后,阎罗殿内部祠堂。
这里没有牌位,只有一张长桌,七个神情各异的汉子分坐两侧,气氛肃杀。
甲一坐在首位,面无表情,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猴子站在主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些人,有的是军中斥候,有的是山下猎户,有的是流窜的泼皮,甚至还有识文断字的落魄书生。他们是刘猛从数千人中精挑细选出的“鬼”,是阎罗殿的骨架。
“诸位,”猴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前,我们的活,是找人,杀人,或者逼人跟我们合作。简单,直接。”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从今天起,这些活,都要变一变。”
猴子的目光,落在了最末位一个毫不起眼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叫庚五,二十出头,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他既不像甲一那般悍勇,也不像其他几人那样透着一股匪气,反而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脸上总是挂着一丝讨好的、温和的笑意。
他是阎罗殿里最特殊的一个,不擅厮杀,却精通模仿,无论是学富五车的夫子,还是引车卖浆的走卒,他都能学个七八分像。
“庚五,”猴子点名。
“小人在。”庚五立刻起身,躬着身子,笑容可掬。
“这次的活,你来主理。”
此言一出,包括甲一在内的其他六人,脸上都露出了诧异之色。庚五在阎罗殿一向是负责前期探路的辅助角色,从未主理过任何行动。
“殿主,此事体大,是否……”甲一出言提醒,他担心庚五压不住场面。
“正因为体大,才要用他。”猴子打断了甲一,学着刘猛的腔调,冷冷道,“我们这次的对手,是冀州别驾李楷。用刀,是捅不穿他府邸高墙的。”
猴子的目光再次投向庚五:“主公给了个线头——李楷的老母亲,喜食邺城‘桂香斋’的点心。”
“我要你,去邺城,成为‘桂香斋’的人。”
庚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主的意思是,让小人去当个学徒?”
“不。”猴子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我要你去……当他们的祖师爷。”
庚五低头思索片刻,再次抬头时,已然会意:“殿主是想让小人,用一种他们无法拒绝的新点心方子,直接打进桂香斋的后厨?”
“聪明!”猴子赞许地点点头,“我会给你足够的钱,再给你一个‘御厨后人’的身份。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
“小人明白了。”庚五躬身领命,“只是……进了后厨之后呢?”
“之后?”猴子幽幽说道,“之后,你要做的,不是打探军情,不是偷窃文书。”
“我要你,听。”
“听李府的下人来取点心时,抱怨主家严苛。”
“听桂香斋的掌柜,炫耀李别驾又赏了他什么好处。”
“听送点心的伙计,议论李老夫人今天心情好坏。”
“所有跟李楷有关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流言蜚语……我,全都要!”
猴子加重了语气:“记住,主公要的,不是李楷的秘密,而是他这个‘人’。而一个人,就藏在他身边所有人的嘴里。”
“喏!”庚五郑重应下。
“甲一,”猴子又看向甲一,“你带人,在邺城外接应。庚五需要什么,你给什么。但记住,你的刀,不准进城。除非……我让你进去。”
“明白。”甲一冷声应道。
一场针对冀州二号人物的,无声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
五日后,邺城。
城南的桂香斋,最近遇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他们赖以为生,供给李别驾府的招牌点心“金丝枣泥酥”,被人仿了。而且,对方做得更好。
一个自称“耿武”的青年,在他们对面支了个小摊,卖一种名为“蜜炼龙眼糕”的新式点心。那点心用料考究,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瞬间便抢走了桂香斋大半的生意。
更要命的是,李府派来取点心的管事,竟也买了一份那“蜜炼龙眼糕”,带回去给老夫人品尝。
桂香斋的陈掌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天,他终于忍不住,亲自找到了那个名叫“耿武”的青年。
“小兄弟,开个价吧。”陈掌柜开门见山,“你的方子,我买了。”
那“耿武”——也即是庚五——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带着点为难的神情,搓着手道:“掌柜的,这……这是祖上传下的手艺,可不敢卖啊……”
“不卖?”陈掌柜冷笑一声,“小兄弟,你怕是不知道,我这桂香斋背后是谁吧?在这邺城,跟我抢生意,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庚五脸上立刻现出惊恐之色,但随即又化为一股落魄文人的倔强:“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强买强卖!我……我这手艺,乃是先祖在宫中为陛下亲制……岂能用金钱衡量!”
一番拉扯之下,庚五最终“迫于无奈”,答应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加入桂香斋,专门负责制作“蜜炼龙眼糕”以及其他几样“宫廷秘方”点心。
当天下午,一份来自邺城的加密情报,便送到了猴子的案头。
猴子打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记录着庚五在后厨听到的几段闲聊。
【李府管事抱怨,老夫人近来脾气不好,因为别驾大人又斥责了府上的‘文少爷’。】
【送货伙计说,那‘文少爷’并非别驾亲子,而是其族侄,名李文。自小聪慧,但性情孤傲,屡次冲撞别驾大人,已被赶出府邸,断了供给,如今在城西破庙寄居。】
【昨日,老夫人借口点心太甜,将一整盒‘蜜炼龙眼糕’原封不动地赏给了送货伙it,并私下塞给他一枚银角子,嘱咐他‘顺路’将点心送去城西破庙。】
猴子看着信上的内容,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一个被家族核心权力抛弃、却又被最高长辈暗中怜悯的、有才华的、孤傲的年轻人……】
这他妈的……不就是另一个吴谦吗?!
主公是对的!
真正的武器,从来不是刀剑,而是人心里的那份不甘、怨恨与……野心!
猴子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感觉自己抓住了那张大网的第一个关键节点。
他抓起笔,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甲一。”
猴子的声音冰冷而嘶哑,带着一种初掌生杀大权的兴奋与颤栗。
“去城西破庙,找到李文。”
他将写好的纸条递给门外的亲卫。
“告诉他,我们阎罗殿,从不施舍绝望之人。”
“我们,投资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