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城西破庙。
蛛网低垂,佛像蒙尘。一股混合着霉味与香火熄灭后焦糊味的气息,钻入鼻孔,令人作呕。
角落里,一个身穿脏污儒袍的青年蜷缩着,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春秋》。他便是李文。
在他的身旁,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那块“蜜炼龙眼糕”还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却被他视若无物。
那是怜悯,是施舍。
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
【宁死,不食嗟来之食!】
李文的眼中,燃烧着一股孤傲的火焰,但这火焰,在饥饿与寒冷的侵袭下,已如风中残烛。
突然,破庙的阴影里,一个轮廓动了一下。
李文猛地抬头,厉声喝道:“谁?!”
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来人一身短打劲装,面容普通,眼神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看人时,仿佛在打量一块没有生命的死物。
甲一。
他没有理会李文的戒备,目光扫过那本《春秋》,最后落在那盒点心上。
“李老夫人的心意,文少爷就这么糟蹋了?”
甲一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文的心上。
李文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他最后的尊严,他与那个家族唯一的温情联系……就这么被一个陌生人,轻飘飘地揭开了。
“你……你是谁派来的?!”李文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滚!给我滚出去!”
甲一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走到他对面,随意地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扔在李文面前。
李文没有动。
“我家殿主有句话让我带给你。”甲一的语气依旧冰冷,“他说,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读书人,愤怒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这句话,比任何刀子都更伤人。
李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着嘴唇,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士可杀,不可辱!”
“是吗?”甲一嗤笑一声,“你的族叔李楷,将你赶出府邸,断你生路,算不算辱?你满腹经纶,却只能在此与老鼠为伴,算不算辱?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听说最近与城中王都尉的公子走得很近,这又算不算辱?”
甲一每说一句,李文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最后一句,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噗——”
一口心血,猛地喷出,染红了怀中那本《春秋》的残页。
李文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那股支撑着他的孤傲火焰,彻底熄灭了。
他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尸体,瘫倒在地。
甲一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眼中的所有神采都化为一片死灰,才缓缓开口:“你现在,一无所有。命,不值钱。尊严,更是一文不值。”
“想死,很简单。往北走三十里,是乱葬岗。那里没人会打扰你。”
“但如果你想活。”
甲一指了指地上的纸条。
“我家殿主,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李文的眼珠,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落在那张纸条上。
他颤抖着手,捡了起来,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张狂,力透纸背。
【我们投资你的未来。】
投资?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投资?
李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投资,意味着回报。意味着他李文,还有价值!
“你们……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们要李楷死。”甲一言简意赅。
李文瞳孔猛缩。
“我们给你尊严,给你力量,给你亲手报复李楷的机会。”甲一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而你,需要付出的……”
“是你的忠诚,你的才华,你的一切。”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破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许久,李文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充满了自嘲与怨毒。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好……我答应你们!”
说完,他猛地抓起身旁那盒“蜜炼龙眼糕”,像一头饿了十天的野兽,狠狠地塞进嘴里。
眼泪,混合着点心的甜腻,一同咽下。
从今天起,过去的那个李文,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复仇的恶鬼。
甲一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又一个吴谦。不,比吴谦更好用。】
他站起身,准备带李文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
“嗖!嗖!嗖!”
几支泛着幽蓝寒光的弩箭,从破庙的窗户和门口激射而入,直取甲一和李文的要害!
甲一眼疾手快,一把推开李文,腰间的环首刀瞬间出鞘,“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将来袭的弩箭尽数格开!
“有埋伏!”甲一低喝一声。
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十几个手持刀盾的黑衣家兵,将小小的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管事,他看清庙内的情景,尤其是看到李文还活着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狠厉。
“奉别驾大人之命!”管事声音尖利地喝道,“李文偷盗府中财物,罪不可赦!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李文的脸色瞬间煞白。
【叔父……他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这是要杀人灭口!
黑衣家兵们举着刀盾,一步步逼近。
破庙内的空间极为狭窄,甲一武功再高,面对结成阵势的刀盾手,又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李文,也瞬间陷入了绝境。
李文的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被绝望的冰水浇得摇摇欲坠。
他看向甲一,脸上满是惨笑:“看来……你的投资,要失败了。”
甲一没有看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个森然的弧度。
他按住了刀柄,侧头对李文冷冷道:
“不。”
“你的第一个投名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