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别驾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李楷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阴沉地看着跪在堂下的那个身影。
李文。
他这个半日前还被自己认定必死无疑的族侄,此刻,却完好无损地跪在这里。
身上那件破烂的儒袍已经换下,穿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落魄与死寂,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在李楷身侧,站着一名身形精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文士,正是别驾府的主簿,孙乾。
“所以,”李楷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是说,你去州府大牢自首,杀了王管事。然后,陈群不但没给你定罪,反而将你无罪开释了?”
“是。”李文头颅低垂,声音嘶哑,“侄儿……侄儿也是侥幸。”
“侥幸?”李楷冷笑一声,将玉佩重重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让李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侥幸法?”
李文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鼓足勇气,缓缓抬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一丝掩藏不住的怨毒。
“回叔父,侄儿本已存了必死之心。但……但是那陈群审问侄儿时,问起缘由,侄儿便……便将王都尉公子的事,说了出来。”
李楷的眉毛一挑。
李文继续道:“侄儿说,王都尉之子,仗势欺人,强夺侄儿的未婚妻,侄儿咽不下这口气,才口出怨言,被……被王管事带人追杀,无奈自保。”
他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将自己的目标,巧妙地从李楷,转移到了王都尉身上。
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在李楷看来,李文这种穷途末路的士子,因为女人之辱而发疯,远比他敢怨恨自己这个别驾叔父,要合理得多。
“侄儿本以为难逃一死,谁知那陈群听后,竟勃然大怒,说王都尉教子无方,仗势欺人,动摇我冀州官声。”李文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他……他好像对王都尉,本就有极大的不满。”
【对,就是这样。把一切都推给陈群和王都尉的矛盾。我只是一个被卷入其中的、无关紧要的棋子。】
李楷与身旁的孙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陈群是袁绍提拔的寒门酷吏,专门用来制衡他们这些世家出身的官员。他与王都尉这种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军中显贵,素来不睦,这是整个冀州官场人尽皆知的事情。
李文的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所以,陈群就为了打压王都尉,把你这个杀人凶犯给放了?”孙乾在一旁,冷冷地插话道,语气充满了不信。
“不,不止如此。”李文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更深的恐惧,“陈群……他还逼侄儿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李楷追问。
“他让侄儿写一份状纸,举报……举报王都尉之子,平日里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种种劣迹。”李文的声音在发抖,“他说,要将这份状纸,作为他整顿邺城风气的开端。而我,就是他手中的第一把刀。”
“他威胁侄儿,若是不从,便以杀人之罪,将侄儿明正典刑。若是从了,不仅既往不咎,还会……还会保我一条性命。”
李文抬起头,看向李楷,眼中充满了哀求与依附。
“叔父!侄儿已经得罪了王都尉,现在又被陈群当枪使……侄儿走投无路了!整个邺城,除了您这里,侄儿再无安身之处啊!”
说完,他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求叔父……收留!”
书房内,一片死寂。
李楷的目光,在李文身上逡巡了许久。
他不是傻子。
他依旧怀疑。但他怀疑的,不再是李文杀人这件事的真假,而是……陈群的真正目的。
把一个杀了王都尉心腹管事的人,安然无恙地放出来,还让他去举报王都尉的儿子。
这已经不是敲打,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而李文,就是陈群扔出来的一条咬人的狗。
一条……失去了原本主人,又被新主人踢出来,急需寻找下一个庇护的疯狗。
李楷的眼中,阴沉的色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货物的冰冷。
一条狗,如果用得好,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你想让我收留你?”李楷缓缓开口。
“求叔父开恩!”
“我凭什么收留你?”李楷的语气依旧冰冷,“你杀了王都尉的人,我若收留你,岂不是明着与王都尉为敌?”
李文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正因如此!叔父才更该收留我!”
“哦?”
“王都尉与叔父您,在军粮调拨一事上,早有龌龊,这早已不是秘密。陈群拿我当刀,针对王都尉,在外人看来,何尝不是叔父您在背后指使?”李文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我如今,就是一把射向王都尉的箭。叔父若将我拒之门外,这把箭失了力,王都尉缓过气来,必然会认为此事是叔父您虎头蛇尾,心虚了。他反而会变本加厉地与您作对!”
“可若是叔父将我留下,就等于将这把箭,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进,可以借陈群之势,敲打王都尉,让他不敢再与您争利!退,可以将一切都推到陈群身上,说是他逼迫于我,与您无关!”
“我这条贱命,对叔父而言,就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番话,说得孙乾都为之侧目。
眼前的李文,哪里还是那个只知死读书的穷酸士子?这分明是一头被逼到绝境,露出了獠牙的饿狼!
李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是温和的笑,而是一种看到了可用工具的,满意的笑。
“好,说得好。”他站起身,走到李文面前,亲自将他扶起,“不愧是我李家的麒麟儿,身处绝境,还能看得如此通透。”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府中,担任我的……记室。”
记室,负责掌管文书记录,是一个可以接触到别驾府核心机密的职位。
这既是拉拢,也是监视。
“谢叔父!”李文的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再次跪下磕头。
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第一步,完成了。】
他知道,李楷这条老狐狸,绝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他。所谓的“记室”,不过是把他拴在身边,方便观察和利用。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就在此时,一名家仆匆匆从门外走来,在李楷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楷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挥退了家仆,看向李文,那双刚刚还带着一丝“欣赏”的眼睛里,重新充满了审视与冰冷。
“你回来的路上,可曾见过什么人?”
李文心中一凛,面上却茫然道:“不曾。侄儿从州府大牢出来,便径直回府,不敢有片刻耽搁。”
“是吗?”李楷的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他缓缓踱步到书房的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外面街道上一个一闪而过的、挑着货担的脚夫背影。
“刚才府外有人来报,说自你离开州府大牢,便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你。”
“那些人的身法,极为专业。不像官府的人,倒像是……”
李楷的声音,陡然压低,一字一顿地说道:“黑山来的探子。”
轰!
李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看去,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什么脚夫的影子。
李楷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李文。
“告诉我,文儿。”
“你口中的‘陈群’,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