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内，死寂如坟。
李楷那句“你口中的‘陈群’，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扎进李文的耳膜，钉住他的灵魂。
【猴子暴露了！黑山的人被发现了！】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李文的脊椎骨炸开，沿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冰冷的手掌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甲一的警告，主公的期许，陈群的考验……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在这一秒，化为乌有。
不！
不能！
李文低垂的眼帘下，瞳孔剧烈收缩，又在瞬间恢复死寂。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将恐惧、慌乱、绝望全部碾碎，榨干出最后一丝冷静。
他缓缓抬头，迎上李楷那双审视的、锐利如刀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被揭穿的惊惶，没有谎言败露的恐惧。
只有一片茫然。
以及，在茫然之下，一丝丝……被“愚弄”和“出卖”后，才有的愤怒与后怕。
“叔父……您……您在说什么？”李文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黑山探子？什么另一个名字？”
李楷眯起了眼睛，像一头盯着猎物最后挣扎的狼。他身侧的主簿孙乾，更是上前一步，浑身的气机死死锁定了李文。
“还在装？”孙乾冷喝道，“从州府大牢到别驾府，一路都有人暗中跟随，身法诡异，行迹可疑！你若跟他们没关系，他们为何要跟着你？”
李文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恐。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脚步踉跄着后退，仿佛要躲避什么无形的鬼魅，“他……他们竟然……竟然还在监视我？”
“他们？”李楷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他们是谁？”
李文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那里面充满了被欺骗的屈辱和暴怒，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没有回答李楷，而是转向孙乾，声音嘶哑地反问道：“孙主簿！你说那些人像黑山探子？”
孙乾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身法狠戾，隐藏手段极为专业，不像普通江湖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文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癫，充满了无尽的自嘲。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停住笑，死死地盯着李楷，眼中燃烧着一种混杂着忠诚与后怕的复杂光芒，一字一顿地说道：“叔父！您知道，侄儿口中的‘阎罗殿’，究竟是什么了吗？”
李楷目光一凝。
“侄儿之前骗了您！”李文的声音斩钉截铁，“‘阎罗殿’，根本不是什么状告无门的苦主联盟！”
【既然藏不住，那就把水彻底搅浑！】
【用一个更大的谎言，去覆盖那个即将被揭穿的谎言！】
李文深吸一口气，将他在那不到三息之间编织出的，最疯狂也最合理的剧本，抛了出来！
“那根本就是一群黑山贼寇，渗透进冀州，用来收集情报、搅乱官场的暗探组织！”
轰！
此言一出，李楷和孙乾同时脸色大变！
“他们在冀州各地，网罗像侄儿这样走投无路、心怀怨恨的人，用一些小恩小惠和虚假的复仇承诺，把我们变成他们安插在各个府邸、衙门里的眼线！”
李文指着自己，脸上满是悔恨与后怕：“侄儿就是！侄儿被他们选中，给了我那封举报王都尉的信，逼着侄儿去州府大牢找陈群！”
“他们告诉侄儿，陈群是他们的‘同路人’！是他们在官府内部最大的依仗！”
“他们让我用那封信，去取得陈群的信任！再去借陈群的手，回到叔父您的身边！”
李文的声音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秘密与恐惧都宣泄出来。
“他们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王都尉！而是您！是整个冀州别驾府！”
“那些黑山探子一路跟着我，根本不是保护，是监视！他们要确保我这颗棋子，真的按照他们的计划，扎进了您的心脏里！”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书房中炸响！
它瞬间推翻了之前所有的逻辑，却又建立起一个更可怕，也更让李楷信服的新逻辑！
黑山贼寇！
对！这才能解释那种专业的情报手段！
陈群是内应！
对！这才能解释他为何敢为一个无名小卒，去硬撼州府都尉！
李文……是一颗被黑山贼寇和陈群联手送来的，双重间谍！
这个解释，比什么“复仇者联盟”，比李文自己想报复，要阴险百倍，也真实百倍！
李楷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李文的脸上。他看到的是一张因为激动、恐惧、后怕而扭曲的脸。他看到的，是一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侥幸发现自己差点被当成炮灰后，急于向新主人献上投名状的……可怜虫。
“你说的，可有证据？”孙乾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已经带上了一丝动摇。
“证据？”李文惨笑一声，“侄儿现在烂命一条，就是最大的证据！”
他“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李楷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叔父！侄儿之前不敢说，是怕您不信！是怕您以为侄儿疯了！”
“但现在，那些黑山探子就在外面！他们随时可能杀人灭口！侄儿不说，就是死路一条！”
“侄儿被他们骗了，被陈群利用了！但侄儿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侄儿的根，在这里！”
“求叔父救我！也求叔父，给侄儿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我要反过来，帮叔父您！利用‘阎罗殿’这条线，利用陈群对我的‘信任’，把他们所有藏在冀州的底细，都给您挖出来！”
“他们想让侄儿当钉子，那侄儿就当一把……只听您号令的毒钉！”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楷缓缓坐回了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看着跪在地上，身体因恐惧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李文。
这张牌……太有用了。
如果李文说的是真的，那他的价值，将远超一个普通的“记室”。
他将是自己伸向陈群，甚至伸向黑山内部的一只手！一个完美的“反向无间道”棋子！
至于李文会不会再次背叛？
李楷不在乎。
一条已经被原主人抛弃，并且知道了主人秘密的狗，除了死死咬住新主人的裤腿，它还有别的选择吗？
它没有。
许久，李楷的敲击声停了。
他脸上阴沉的表情，缓缓化开，最终，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笑容。
“好孩子，起来吧。”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温和”。
“地上凉。”
他亲自走下台阶，将李文扶起，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动作亲昵，仿佛在对待自己最信赖的子侄。
“文儿，你受委屈了。”
李文的脸上，肌肉抽动，一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的模样。
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虚无。
【赌赢了……】
“你刚才说，陈群让你去拿王都尉府上的账本？”李楷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是！”李文立刻点头，“他以此为对侄儿的考验。”
“好。”李楷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与算计，“这个考验，你要完成。”
他转身，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递到李文手中。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李”字。
“这是我的手令。”李楷的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天起，别驾府内卫，你可以任意调动三人。府中的密库、情报，你皆有权查阅。”
“去做你想做的事。”
“把账本拿回来，交给陈群，让他以为你已经彻底是他的人。”
李楷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那弧度，像极了之前甲一脸上出现过的样子。
“我要你，成为陈群最信任的一把刀。”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
“替我，捅穿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