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南皮。
太守府的后堂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一名身着华服、面容英伟的中年男子,正烦躁地来回踱步。他面带薄怒,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阴郁,却破坏了这份气度。
此人正是前司隶校尉,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世家子——袁绍,袁本初。
“砰!”
一只名贵的琉璃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一片晶莹。
“董卓!国贼!一介西凉莽夫,竟敢窃据朝堂,视我等公卿如猪狗!”袁绍停下脚步,声音中充满了被羞辱的暴怒,“我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竟被他逼得悬节东门,仓皇出逃!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堂下,一名身形瘦削、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微微躬身,态度恭谨,脸上却不见多少惊慌。
他是袁绍的心腹谋士,郭图,郭公则。
“主公息怒。”郭图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为区区一董卓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依图之见,主公此番出逃,焉知非福?”
“福?”袁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身怒视着他,“公则,何福之有?我如今寄人篱下,看韩馥那匹夫脸色行事,名为宾客,实为囚徒!这便是你说的福分?”
郭图不急不缓,上前一步,捡起一块琉璃碎片,在指尖把玩。
“主公,朝堂之上,有董卓这头豺狼当道,看似主公失去了中枢之权,实则,天子之威,亦被其所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天下,已非汉家天下了。”
“主公您想,若您仍在洛阳,立于危墙之下,处处掣肘,又能如何?如今远离中央,天高海阔,这不正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吗?”
袁绍的呼吸,微微一滞。
郭图的话,像一剂清凉散,让他滚烫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公则,你继续说。”
“是。”郭图见袁绍怒气已消,便将那碎片丢掉,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主公请看。如今您身在渤海,此地虽非富庶,却是进可攻、退可守之地。”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北方的幽州。
“幽州牧刘虞,虽为汉室宗亲,却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若主公能振臂一呼,联络旧部,以雷霆之势拿下蓟城,则可尽得幽州之地。此为上策。”
【取幽州?】
袁绍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郭图的提议,听起来很诱人。刘虞懦弱,似乎是个软柿子。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不可。幽州苦寒,钱粮稀少,不足以成大事。更何况……”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幽州,还有一头猛虎。”
“主公说的是……公孙瓒?”郭图问道。
“正是此人。”袁绍冷哼一声,“此人骁勇,麾下‘白马义从’更是天下闻名的精锐。我若取蓟城,他必不会坐视不理。与之相争,胜负难料,只会白白损耗实力。”
郭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调整了思路,手指顺着地图南下,落在了冀州的核心——邺城。
“主公所虑极是。既然北上不利,那我们何不……”郭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与蛊惑,“南下呢?”
“南下?”
“正是!”郭图的语气兴奋起来,“主公,您看看这冀州!户籍百万,沃野千里,钱粮堆积如山!乃是天下之腹心,龙兴之地!”
“而坐拥此地的韩馥,又是何等样人?”郭图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冢中枯骨罢了!一个胆小如鼠、优柔寡断的腐儒!他能坐稳这冀州牧的位置,不过是仗着朝廷的一纸任命。如今朝廷形同虚设,他韩馥,就是个无根的浮萍!”
“主公您想,您以四世三公之望,振臂一呼,冀州多少豪杰会望风而降?韩馥手下那些将领,如麹义、张合,皆是当世良将,岂会甘心为一腐儒效命?”
郭图越说越激动,仿佛富庶的冀州已经唾手可得。
“只要主公略施小计,或使其内乱,或寻机逼迫,这冀州牧的大印,还不是手到擒来?”
袁绍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邺城”二字,眼中那熄灭的野心之火,再次被点燃,并且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旺盛!
没错!
幽州贫瘠,公孙瓒又是硬骨头,啃下来得不偿失。
但冀州不一样!
这里富庶!更重要的是,它的主人,是个废物!
【韩馥……这个只会清谈的腐儒,凭什么占据如此宝地?】
【这冀州,本该是我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入主邺城,号令群雄,成为天下霸主的景象。
然而,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手中呈上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主公,常山国急报!”
“常山?”袁绍皱了皱眉,这个地方,他有些印象。那是冀州北部,紧挨着太行山的一个郡国,贫瘠且混乱,山中还有一股号称“黑山军”的贼寇,一直让他没放在心上。
他接过密信,拆开火漆,一目十行地扫过。
下一刻,他原本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瞬间凝固了。
“黑山军……攻占了真定?”
“什么?”一旁的郭图也是大吃一惊,凑了过来。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数日前,盘踞在太行山的贼寇黑山军,以雷霆之势攻破真定城,斩杀县令,如今已彻底占据此城,并开始向周边扩张。
“一群山贼,竟有如此胆量和战力?”郭图满脸的不可思议,“真定虽小,城防却也不弱,怎会如此轻易被破?”
袁绍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封信纸翻了过来。
在信纸的背面,写着另外一个消息。
【另,据探查,黑山军新首领,姓刘,名猛。】
【刘……猛?】
“公则,这刘猛是谁?可是汉室宗亲?还是什么世家子弟?”
“属下……属下不知!”
郭图话锋一转,赶紧说道。
“主公,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查清这刘猛的虚实!”郭图急切地说道,“他有多少兵马?麾下有何将领?下一步的动向是什么?我们必须搞清楚!”
袁绍沉默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公则,你立刻以我的名义,给韩馥写一封信。”
“写给韩馥?”郭图一愣。
“对。”袁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告诉他,黑山贼寇猖獗,已成心腹大患。我袁绍,愿为冀州牧分忧,亲自领兵,替他剿灭此獠!”
郭图的眼睛瞬间亮了。
【借刀杀人!不!是借‘剿匪’之名,行‘吞并’之事!】
高!实在是高!
“主公英明!”郭图抚掌赞叹,“如此一来,我们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动兵马,进入冀州腹地!无论那刘猛是强是弱,我们都能借此机会,将手伸进邺城!”
袁绍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只是这一次,他的视线不再只盯着邺城。
他的手指,在真定、在邺城之间,来回滑动。
一个更大胆、更阴狠的计划,在他心中缓缓成形。
【一条黄巾疯狗,一个冢中枯骨……】
【或许,我可以让他们先咬起来。】
【我袁本初,只需坐山观虎斗,最后……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