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逸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
晨雪长得好看，垂眸的样子像一幅他在图书馆里看过的古画。
晨雪的目光落在滋滋作响的烤肉上，又似乎透过肉片，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夹起一块烤得最好的雪花牛肉，放到晨雪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看，虽然你尝不出味儿，但闻闻香气，看看这油光，感受下这热度，也算……体验体验？”他的话难得多了些，带着点笨拙的劝慰。
晨雪看着那块肉，半晌，才极慢地夹起来，放到唇边，却没有咬下去，只是轻轻嗅了嗅升腾的热气，然后放下。
“形式大于意义。”她评价道，但眼底那点微不可查的恍惚，似乎淡去了一些。
李书逸也不在意，继续埋头苦干。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去品尝每一口。
油脂的丰腴，酱料的咸甜，炭火赋予的独特焦香，肉质纤维在齿间断裂的感觉……他努力记住这些鲜活的、属于“活着”的滋味。
当然，该做的准备一样没落。
项链从不离颈，那冰凉的坠子贴着皮肤，时刻提醒着他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甚至开始练习一些极端环境下的进食和休息方法，鬼知道下一个副本会不会把他扔到什么鸟不拉屎、危机四伏的地方。
这种“末日狂欢”般的享乐与“枕戈待旦”式的备战，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晨雪有时会冷眼旁观他这种挥霍，但更多时候是沉默。
她理解这种心态，在无限逼近的未知恐怖面前，抓紧体验一切能体验的感官真实，是一种本能的反抗。
“你的余额还能撑多久？”有一次，看着李书逸又拎回一套价格不菲的户外装备，晨雪难得主动问起。
李书逸查了查手机，咧嘴一笑：“够吃到下个月。如果下个月我还在的话。”
晨雪没再说话，李书逸的转变起码是好的，比之前懦弱的他要好。
直到某个深夜，李书逸刚心满意足地吃完一份用料十足、汤头醇厚的海鲜面，正瘫在椅子上揉肚子。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周围寂静无声。
突然，脖颈上的项链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那银质坠子甚至微微发起光来，里面的暗色织物仿佛活了一般轻轻扭动；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橡皮擦猛地一沉，温度骤升，烫得他大腿一哆嗦。
李书逸瞬间绷直了身体，所有慵懒惬意消失无踪。
他一把抓过始终放在触手可及处的背包，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海鲜面的鲜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与此刻心头涌起的冰冷警惕形成诡异对比。
要来了。
这次的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清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间那滚烫的项链，又隔着衣料按了按口袋里灼热的“橡皮擦”。
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狼藉的碗筷和还剩一口汤的面碗，遗憾地咂咂嘴。
“可惜了，这汤底是真鲜……”
话音未落，眼前的世界陡然开始褪色、扭曲。
海鲜面的香气、椅子坚硬的触感、窗外遥远的车鸣……一切属于现实的感官被粗暴地剥离、擦除，如同被一块无形的、巨大的橡皮擦狠狠抹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和迅速将他吞没的、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
李书逸的身影从椅子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那碗还没收拾的海鲜面，汤面上凝结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最后一点微光。
……
冰冷的失重感只持续了极短的瞬间，仿佛从高空坠入深潭，却没有溅起丝毫水花。
下一秒，李书逸的双脚踩在了实处。
触感不对。
不是水泥地，不是瓷砖，甚至不是泥土。
是一种略带弹性、微微潮湿的、类似厚实地毯或某种菌毯的质地。
眼前并非预想中任何现代或荒废的建筑内部，而是一片难以形容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空间”。
光线昏暗，泛着一种粘腻的、病态的暗绿色荧光，不知从何处渗出，勉强勾勒出周遭轮廓。
空气沉闷，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花香，混杂着更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血腥和锈蚀金属的腥气。
温度不高，却异常潮湿，水汽仿佛能直接黏在皮肤上，吸走体温。
李书逸迅速稳住身形，肌肉绷紧，右手已经本能地摸到了腰间短刃的刀柄。
他快速扫视四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这环境……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晨雪。”他压低声音，呼唤着那个通常会在进入副本后给予初步指引的存在。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肉壁缓慢蠕动的粘腻声响，和那无处不在的甜腐气息。
没有熟悉的清冷女声在脑海中响起。
李书逸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探向贴身的内袋——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一本蓝色的笔记本，晨雪的“本体”或说“栖身之所”。
然而，指尖触到的，却不再是熟悉的皮革或纸张的质感，而是一种冰凉与僵硬。
他猛地将东西掏出来。
掌心里躺着的，正是那本蓝色笔记本。
但此刻，它看起来异常“普通”，甚至可以说“死寂”。
封皮上的纹路黯淡无光，原本偶尔会流转的微弱灵光消失无踪，触手冰凉坚硬，就像一块顽铁或冰冷的石头。
书页紧紧闭合，无论李书逸如何试图用意念沟通或轻轻掰动，都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本最寻常不过的、被遗弃多年的旧书。
“晨雪？”李书逸又试着呼唤，甚至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探向笔记本。
如同石沉大海。
笔记本毫无反应，连最微弱的共鸣都没有。
李书逸的心沉了下去。
失去了晨雪的即时信息支援和潜在的能力辅助，在这个完全陌生、诡异莫名的副本里，他几乎变成了真正的“瞎子”和“聋子”。
以往那些关于副本规则、怪物特性、关键物品的提示，都将不复存在，一切都需要他自己去探索、试错——而在这个鬼地方，试错的代价很可能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