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宁听到萧玦这话,心中剧烈跳动起来。
留下?这个念头只升起一瞬,便被压下。
皇帝此话,是试探,还是真心?
若是试探,她表露畏缩,是否会触怒天颜。
若是真心……她留下,不行,君心难测,她不敢赌。
更何况,皇帝金口已开点她随驾,又怎会更改?
虽说一开始她的确害怕,但仔细琢磨后,棠宁就有了别的想法。
她想出宫,自然是有自己的想法。
棠宁迅速权衡利弊,深深吸了口气,依旧垂着眼,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一些。
“奴婢不怕,能随侍陛下左右,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定会恪尽职守,不敢有误。”
萧玦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羽,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宫阙的飞檐。
“既然如此,便安心准备。朕出征期间,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其他无需多想。”
“回去吧。”
听到萧玦让她离开,棠宁低头退出了此处。
回到住处时,窗外暮色渐沉,将小小的房间浸入一片昏黄朦胧之中。
棠宁闩好门,拿出了自己准备的东西。
她不是怕,是兴奋。
北境……苦寒,战乱,混乱。
对旁人或许是绝地,于她,却是千载难逢的脱身之所。
她可以慢慢积攒银钱,等到二十五岁再出宫。
但萧玦那日说起的封妃,却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刃。
他等不了,如今她的避让,反而让他对她兴趣正浓。
保不齐哪日,自己真就成了他后宫的一员。
所以这次萧玦御驾亲征选择带上自己,反而是自己能够逃脱的机会。
北境在打仗,一场遭遇战,一次流寇袭击……在那种地方,意外太容易发生了。
她可以在那里死的干干净净,从此海阔天空。
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宫女的死活,死了之后,宫中便会为她销户。
她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她清亮的眼眸。
不能急,一步一步来。
距离圣驾离京,还有不到十日。
第一要紧的,是钱。
宫里月例有限,但她这些年刻意俭省,加上偶尔得到的赏赐,也攒下了一小笔。
她蹲下身,挪开床底最里侧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旧荷包,里面是几锭小银和一把铜钱。
比起下面那些宫女,她攒下的银子,已经不少了。
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假死之后,安置、路引、新的身份,样样需要打点。
她想起妆匣底层那支鎏金点翠簪子,是去年太后寿宴,她因差事办得妥当得的赏。
样式不算太扎眼,但工艺精巧,应该能当个好价钱。
还有一对素银镯子,一块质地上乘的玉佩……
这些都不能留在身边,必须尽快换成更易携带、更不起眼的银票或碎银。
第二要紧的,是路引和身份。
死了的名字自然不能再用了。
她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一份能让她在北境附近州府安顿下来的、合情合理的身份文书。
这绝非易事,宫里的人手绝不能沾,甚至平常稍有来往的太监宫女都不能信任。
而这些东西若是到了宫外,在萧玦的眼皮子底下,自己更难办。
她凝神细想,忽然记起一个人。
专司负责往宫外运送污秽杂物的老宦官,姓何,沉默寡言,腿脚有些不便,因差事腌臜,寻常宫人避之不及。
她曾因缘际会帮过他一次小忙,未求回报,只记得他看了她许久,哑声道:“姑娘心善。”
或许……这是一线可能。
最后则是离宫后的落脚与去向。
北境广袤,但并非无处可去。
她早年曾听一位年迈的嬷嬷提起过,她的家乡在北境以南的某个小镇,民风淳朴,交通不便,少有外人探问……
这或许是个选择。
但具体是哪里,如何前往,都需要自己更细的去琢磨。
窗外传来巡夜太监拖沓的脚步声,棠宁迅速吹熄了灯,将自己隐入黑暗中。
心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咚咚地敲打着胸腔。
接下来的几日,棠宁表现得格外恭顺勤勉,将御前随行要注意的事项一一默记,检查要带的衣物用品,仿佛全心全意都在为随驾北行做准备。
她利用一次奉命去内务府取物的机会,绕了一段远路,经过西华门附近那条偏僻的宫道。
老何正佝偻着背,将一桶桶秽物装上板车。
棠宁脚步未停,仿佛只是路过,袖中一枚裹着纸条的银锞子,却滚到老何脚边破烂的草鞋旁。
纸条上只有极小的三个字:“三日后,申时末,老地方。”
没有署名,没有具体事项,即便被人捡到,也看不出所以然。
三日后,同样的时辰,棠宁借口去御花园摘些新鲜叶子为陛下书房清供,再次路过。
老何的板车还在,人却不在车旁。
她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车辕一处不显眼的缝隙,那里似乎多了一点污渍。
她走过时,指尖飞快一掠,一个小小油纸包落入袖中。
回到房中打开,里面是半块劣质的桂花糕,糕体被掰开过。
棠宁小心撕开,中间藏着一卷更小的纸条,上面是用炭灰写的歪斜字迹:“风险大,价高。可信?”
棠宁盯着那四个字,心跳的飞快。
他回应了,这就是机会。
她提笔,用描花样的最细笔尖,在纸条背面写下:“绝对干净,事后两清。黄金二十两,先付五两,事成尾款。”
随后写下自己的需求,路引,身份,籍贯,北境地图……
她不知道老何有何门路,但这已是她竭尽所能能给出的最高价码,并搭上了几乎全部现有积蓄的半数。
她必须赌,自己的后半生能从这次的事情中,彻底的自由。
又两日,通过同样的方式,她收到了回信,只有一个字:“可。”
办好了最要紧的事情,棠宁便开始处理剩下的东西。
她借口簪子不慎磕碰,托一位交情极浅、完全不知内情的低等宫女,送去相熟但并非宫内直属的银作局老师傅处修整。
而这位老师傅的侄子,恰好在宫外开着当铺。
几经转手,当来的银子再换成小面额银票,最后混杂在送入宫的针头线脑里,回到了棠宁手中。
即便将来有人顺藤摸瓜,也查不出什么。
毕竟宫中不允许私自买卖,但是大家缺钱,这种事早就做过成千上万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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