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的吹来。
棠宁缓缓转过身,只见几步开外,萧玦负手而立。
他未着甲胄,只一件玄色暗纹常服,外罩同色大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营地的火光太远,照不清他面上神情。
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昧中映着极淡的光,晦暗不明,沉沉压来。
如夜色一般的眼眸之中,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只是审视,却如实质般将她钉在原地。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两名沉默如石的亲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
棠宁立刻垂下眼,屈膝行礼,声音在风里有些不稳:“陛下万安。奴婢只是出来方便,正要回去。”
萧玦没叫起,也没说话。
风声在两人之间穿梭。
沉默比质问更令人心慌,仿佛无形的绳索,一寸寸收紧。
片刻,他往前踱了一步,靴子踏过冻硬的泥地,发出轻微的碎响。
距离拉近,棠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冷铁的气息。
那是御帐里终日不散的笔墨。
上好的沉泥砚,香味很好闻,是淡淡的沉香。
她将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再次出声解释。
“军中律令森严,奴婢确是内急难忍,才斗胆离帐片刻,如今方便完,奴婢这就回去。”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风卷过大旗,猎猎作响。
“是吗。”
萧玦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头顶,移向她身后那片黑黢黢的稀疏林子。
那方向,若真有心,倒也不是完全无路可走。
“北地荒野,不比宫中。”
他忽然道,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夜间不仅有狼豺,更有敌军斥候可能渗透,乱走,会死。”
最后一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冰锥一般刺入棠宁耳膜。
“奴婢明白,谢陛下警示。”
她伏下身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萧玦看着她伏低的背影,单薄,纤细,在寒夜里瑟瑟,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草。
周德报上来她近日安分,领用炭火物资也无异常,甚至与旁人交流都极少。
可越是这般安分,越让他想起那日她在宫道尽头悄然回望的模样。
那不是认命,更像是一种蛰伏。
“起来吧。”他终于道。
棠宁谢恩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从明日开始,你调到御前,随身伺候。”
萧玦冷声说下这句,声音沉稳,一锤定音。
棠宁蓦然抬眼,难以置信。
御前随身伺候?
那她将彻底暴露在他眼皮底下,几乎再无任何私自行动的可能。
这与她的计划背道而驰。
“陛下,奴婢愚钝粗陋,恐难胜任御前……”
“朕说你能,你便能。”
萧玦打断她,语气淡而冷:“周德会安排。”
他不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甚至不再看她,转身便往回走。
“跟上。”
走出两步,见她还呆愣在原地,他丢下两个字。
棠宁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压下心头纷乱,迈步跟了上去,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走在帝王与亲卫之后。
脚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冰冷坚硬。
前方的御帐灯火通明,像一只巨兽蛰伏在营地中央,而她现在,正主动走向那巨兽的嘴边。
萧玦的步伐不疾不徐,却并未直接返回御帐。
他带着亲卫,竟是朝着营地的另一侧,辎重存放和杂役、部分随行人员驻扎的区域走去。
棠宁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默默跟随。
很快,他们走到了那辆堆满药材箱子的太医署马车附近。
夜间有兵士值守,见到皇帝,慌忙行礼。
萧玦抬手示意他们噤声,目光扫过那些箱子,最后落在车辕旁。
那里,棠宁傍晚见过的那个穿着脏旧棉袄的老兵,正蜷在一个避风的角落打盹,怀里抱着半旧的刀。
似乎察觉到动静,老兵猛地惊醒,待看清来人,吓得连滚带爬伏地:“陛、陛下!小人不知陛下驾到……”
“无妨。”萧玦语气平淡,“你是负责看守药材车的?”
“是、是,小人是随车护卫,也帮着太医署的大人们打打杂。”
老兵头也不敢抬。
“这批紫梗草,品质如何?数量可还足?”
萧玦问了一个具体的问题。
老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帝会亲自过问药材细节,但很快答道。
“回陛下,出发前查验过,都是上好的陈年紫梗草,止血消炎有奇效。数量……按太医令吩咐,带了足足五大车,应该够用一阵。只是这北地干冷,小人每日都查看,怕受潮生霉。”
萧玦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棠宁跟在他身后,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他深夜巡查,竟连一味药材的储备和看管情况都要亲自过问?
是为了战事准备,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棠宁想不通,也就不想了。
回到御帐区域,灯火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周德早已候在帐外,见到萧玦身后跟着的棠宁,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恭谨。
萧玦径直走入御帐,棠宁在门口迟疑一瞬,跟着进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炭盆烧得正旺,案几上堆着厚厚的军报舆图,墨迹未干。
“周德,给她在旁侧安排个位置,夜间听唤。”
萧玦脱下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并未回头。
“是。”
周德应下,对棠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自己来。
御帐一侧用屏风隔出了一小块区域,铺着地毡,放置了一个小火盆和一套简单的寝具。
显然是给夜间伺候的内侍或宫女临时歇脚用的。
这里离萧玦的主案很近,稍有动静便能察觉。
“以后夜里你就在此值守,陛下若需茶水温酒,或传阅文书,你需机灵些。”
周德低声交代:“陛下勤政,常至深夜,你警醒点。没有召唤,不得擅入主帐区域。”
“是,谢周公公指点。”
棠宁低声应道。
周德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棠宁独自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隔着屏风,能听见外面萧玦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是笔落在纸上的轻响。
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屏风上。
她缓缓坐下,手指触及微温的地毡。
心绪复杂难言。
就在棠宁昏昏欲睡时,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她立马惊醒。
刚走出屏风,就看到萧玦已经拔剑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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