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如月宁一般心思的丫头多了去,谁不晓得二房待遇好,一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
可二房院里向来不缺人,一个钉子一个眼儿,难进的很,她非得另寻门路不可。
次日午歇,日头正暖。
月宁从鲁娘子那儿讨来一块午间剩下的甜米糕,用帕子仔细包好,轻手轻脚绕到院外假山的背风处。
丁婆子正在石墩上晒太阳,见月宁来,眼角皱纹舒展开:“快来,今儿太阳可挺好。”
自打她升成传菜丫头,与丁婆子碰面的机会便更多了,常来常往的,比从前更熟稔。
“这两天阳光都好。”
月宁笑着把米糕递去,丁婆子接过却没吃,从怀里掏出自己洗到发白的麻布手绢,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月宁知道,她这是要带回家给孙子吃。
“婆婆,”月宁挨着她坐下,随口闲聊。
“今儿中午我给大小姐送膳,瞧见她正跟绣娘学女红呢,说是要亲手绣喜帕和嫁衣。这么早就张罗上了呀?”
燕朝女子不论贫富,嫁衣都得由自己亲手缝制,只为显示新娘绣活出色,蕙质兰心。
不过富贵人家的小姐也就是意思意思,顶多亲手缝个喜帕,其余的都请府中绣娘操持。
丁婆子抬抬眼皮,慢悠悠摇头:“其实也不早了,小姐翻过年去便十七了,听说婚期定在了明年中秋以后。”
月宁想听的就是这个,顺着话茬试探着问道:“那……小姐的陪房丫鬟,可开始选了?”
这便是她想出来的门路。
若大小姐直接从内院选陪嫁,那院里便会空出缺来。
若是从整个杜府里挑,能被选中去小姐身边伺候,同样是个机会。
即便一时近不了袁娘子的身,先往高处走一步,日后总有腾挪的余地。
丁婆子很快品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细细打量月宁两眼。
月宁模样周正,机灵有眼色,手脚也勤快,一直窝在灶房里的确可惜。
她想了想,道:“眼下还没信儿,你且耐心等等,最迟明年开春,就该有动静了。”
说着,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这段时日,你得空不妨多与内院里那些体面的丫头们走动走动,她们常与管事的苗妈妈打交道,脸熟。”
“将来若能在紧要时,替你递上一句半句好话,就更容易成事些。”
月宁微微点头,觉得丁婆婆说的话在理,其实她也是这样想的。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丁婆子已经转过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灰瓦屋檐发起呆来,难得地没有絮叨闲话。
午后阳光斜斜照来,月宁这才看清,丁婆婆脸色蜡黄,眼下一片浓重的黑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忽然意识到,往常见面,丁婆婆总是开口哎哟,闭口天爷的,笑眯眯的精气神十足,哪里像今日一般?
月宁不由放轻了声音,关心道:“婆婆,我看您脸色不大好,是身上哪里不痛快吗?”
丁婆子怔了怔,似乎是被戳中了心事,嘴唇翕动,片刻后竟涌出两行泪来。
她抬起袖子抹了抹:“我真恨不得是我不痛快……是我家小孙儿病了,病了有些日子了。”
“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谁知拖拖拉拉总不见好,郎中请了个好几个,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可孩子还是蔫蔫的。”
“我已经给我儿捎信了,叫他赶紧回来。他媳妇在家守着,除了哭也没个主意,我这心里头,天天跟油煎似的……”
丁婆婆老伴前些年去了,独子在杜家乡下的庄子里喂马,平日里和儿媳、小孙子一起过活。
月宁听的心里发沉,只能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
丁婆子抹抹眼睛,沉默着点点头。
从假山处分开后,月宁边往灶房走,边想着晚上出门卖栗子,顺道去肉铺割二两肉,让丁婆婆拿回家,剁碎了熬点肉粥喝。
孩子病了,总得吃点有营养的才能快些好。
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
白日里有太阳照着尚可,太阳一落山,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方姑姑前两日用攒下的碎布头给她缝了条围巾,各色料子拼在一起,算不上好看,但好在她都是夜里才戴出门,黑灯瞎火的也没人看得清。
晚上下值后,月宁系好围巾,提起炒栗子出了门。
天寒地冻的,夜市出摊的人稀稀拉拉,逛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路人大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月宁转了两圈,只卖出三包,寒风吹的脸疼,她搓搓冻僵的手,想回家了。
路过金桥,她见卖煎鱼的大哥还在,走上前抓了满满两大把栗子,径直放在摊位上。
“大哥,今儿人少,实在卖不动。我也不拎回去了,你拿回去吃着玩吧。”她一开口,嘴里便呼出一团白雾。
煎鱼大哥也不推辞,龇牙一笑:“谢了啊,妹子!”
月宁往手上呵了口热气,刚想抬步往家走,忽然想起还没给丁婆婆买肉,转了方向,往西边肉铺走去。
刚走几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吵嚷。
只见酒楼门口,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堵着个姑娘的去路。
那姑娘身量纤细,穿一身烟粉缎子袄,头戴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那醉汉伸手要去撩那帽纱,嘴里还不干不净:“躲、躲什么呀……小娘子,脸生来就是给人瞧的……让爷瞅一眼咋了?”
姑娘声音发颤,不知是气还是怕:“让开!再不让开,我、我报官了!”
“报官?”
醉汉嬉笑着伸手,“官在哪儿呢?你叫来我瞧瞧!”
姑娘仓皇一躲,脚下不知是踩空了还是绊到什么,惊叫一声往旁边摔去。
月宁见状,想也没想,转头便扯着嗓子喊道:“救命啊,有流氓,快来人啊!大牛哥!有流氓!”
煎鱼大哥听到喊声,扔下木铲快步跑了过来,一把将那醉汉搡开,粗声喝道:“干啥呢!干啥呢!欺负人家姑娘算啥本事!”
那醉汉是个欺软怕硬的,见来人是个健壮汉子,酒醒了大半,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两句,缩着脖子灰溜溜爬起来跑了。
月宁赶忙走上前,蹲下身问道:“你没事吧?”
那姑娘惊魂未定,白纱后的声音发颤:“没、没事……多谢你。”
她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月宁见状,干脆伸手将她搀起来,谢过煎鱼大哥后,把她带到旁边卖热饮的小摊,要了两碗姜糖水。
糖水三文钱两碗,老板舍不得多放姜,味道淡淡的,倒正好不辣嘴。
“喝点热的吧。”月宁把其中一碗推给她,自己也埋头喝了一口。
姑娘轻轻撩起垂纱,露出半张清秀苍白的脸。她低头喝了几口,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下来。
“方才真是多亏了你和那大哥,不然今日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低声道,嗓音比刚才稳了些。
月宁浅浅一笑:“夜里路上人少,下次尽量离这些醉鬼远些。嗯……最好还是有人陪着会更好些。”
这姑娘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身上穿的衣料不俗,也不知道为什么,出来身边竟也没跟个下人。
一碗糖水见底,姑娘彻底镇定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精巧的荷包,取出一个拇指尖大小的银锞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月宁。
“糖水钱。”
月宁一看便笑了,又推了回去:“你这银锞子,够买一百碗糖水了。就当是我请你的吧。”
说着她提起篮子站起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家吧。”
她还惦记着要去买肉,再耽搁,铺子该歇了。
姑娘望着月宁的背影,直到她拐入巷子消失不见,才伸手放下白纱把脸遮严实,起身离开。
她脚步匆匆,一路穿街过巷,竟径直来到杜府角门附近。
在踏入巷子前,她驻足左右看了看,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温婉清秀的脸,正是杜府四小姐,杜璎。
她将帷帽团了团,夹在臂弯,低头快步闪进角门,直奔三房院子,轻轻叩响院门。
院里等她的丫鬟湘水早已心焦如焚,闻声急忙拉开门闩,将她迎了进来,又飞快地掩上门。
两人一路无话,快步回到侧屋。关紧房门,湘水才拍着胸口,压低声音急道。
“我的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都快亥时了,吓死人了!夫人方才还差人来问过一次,我只好说您早早歇下了……”
杜璎摆摆手,在床边坐下,半晌,才将方才遇到醉鬼纠缠,又被人搭救之事与她说了。
湘水听得心惊肉跳,一边替她铺被子,一边后怕不已:“菩萨保佑,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还好、还好遇上了好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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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寒风里。
街边还亮着灯的铺子已不多,月色与零星灯火,勾勒出周遭房屋黑黢黢的轮廓。
月宁倒也不怎么怕,因她前头约莫五步远,正巧有位妇人提着盏灯笼,瞧着像是同路,她便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团暖光走。
眼看再拐个弯到肉铺了。
忽然,前面那妇人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月宁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身影在原地摇晃了两下,竟直挺挺地向前一头栽去!
暖黄色的灯笼脱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月宁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脑袋发懵。
今天这是怎么了?什么事都叫她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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