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过半,宴席散去,大房一家三口相携回院。
待女儿杜娴回房后,杜大爷闷声留了句:“你也早点歇着吧。”
转身朝夏姨娘的房间走去。
高娘子没作声,看着夫君的身影走远后,兀自推开正房,走进去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
冷水滑过喉咙,把心都冻的发颤。
半晌,她轻声道:“夏姨娘也是个没用的,这么久肚皮也不见动静。”
王妈妈正在点灯,冷不丁听这么一句,想起方才宴席上老太太、老太爷对三少爷的亲热劲儿,默然无语。
别看老太爷现在偏心大房,但心里也记挂着二房呢,不为别的,就为三少爷。
杜家孙辈到现在,只有三少爷一个男丁,老太爷怎能不疼他!
若以后大房一直没儿子,偌大的家业,还是要交给二房的。
娘子生娴姐儿时伤了身子,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去年才松了口,同意大爷抬姨娘。
可一年过去了,夏姨娘处却没有半点声响。
高娘子又喝了一口茶:“妈妈,等开春了,你去牙行挑个干净的,买回来,放到大爷身边伺候吧。”
“要生养过的,身子健壮的。”
“娘子……”
高娘子抬眸看她,漠然一笑:“已经有一个夏姨娘了,我还会在乎什么春姨娘秋姨娘吗?”
“就算我不给他找,他也会自己找……”她整整袖口上的褶皱,淡淡道,“我现在只想要儿子,谁生的都可以。”
王妈妈心里有些难受,不知道该说啥,一把拿过桌上的茶壶:“娘子别吃冷茶了,我叫她们烧壶热的来。”
二房院里。
杜二爷有些吃醉了,揽着妻子半躺在榻上,脸颊贴在她圆滚滚的小腹上傻笑。
“淑澜,你猜老三是儿子还是闺女?”
袁娘子笑意温柔,反问道:“那你想他是儿子还是闺女?”
杜二爷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我想他是儿子。”
“为什么?”袁娘子皱皱眉,“闺女不好吗?”
“闺女当然也好。”杜二爷打了个酒嗝,“可是、可是儿子更好。”
“我的儿子……我清楚,昱儿不是块学习的料子,他像我,脑子好使,是个经商的好料子。”
“可我,我希望咱家老三像我大哥,像大哥那样会读书!”
他喃喃道:“在咱杜家,会赚钱,算不得本事,只有会读书,做大官……才算有本事啊。”
“我会挣很多很多银子,给他铺很长的路,他要多少银子,我都心甘情愿!”说完,他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袁娘子轻轻叹了口气,把他从自己身上挪下去,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偌大的府里,悲喜各不相通,各有各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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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府里宴会太多,大灶房忙不过来,二灶房便又回去帮忙了,说好等年后再分开。
因为交年节的家宴,月宁忙到亥时才回家。
方姑姑这会儿已经准备好了送灶神的水果,便指挥月宁把果子端到灶台上。
月宁恭恭敬敬摆好果盘,双手合十,默默念叨:“求灶神爷保佑。”
穿越前她还是个无神论者,现在?现在她啥都信!感谢老天爷再给她一条命!
方姑姑下值后出门买了一张灶马年画,一小壶酒糟。
姑侄俩用剩米饭捣了点浆糊,把灶马贴在灶上,然后把买来的酒糟涂抹在灶门上,这叫‘醉司命’。
民间相传,这一天灶神爷要回到天上,向天神汇报人间善恶,予以奖惩。
所以大家要用酒糟祭灶神,灶神爷吃醉了,回天时就会少说人间坏事,多报人间喜事,为人间操办好事。
做完这些还不算完,今夜上床睡觉时,还要在床下点一盏油灯,这叫‘照虚耗’。
把虚耗照走,迎吉利。
忙完了,月宁双手叉腰左右扭了扭,放松筋骨。
每次走完这一大串流程,她都会有一种感觉——真的要过年啦!日子过得好快哦!
次日,腊月二十五。
孟灶娘把灶房所有人都叫到一起,拿出一个签筒,让大家抽签。
往常休沐,都是管事直接安排,让大家窜着日子休,但像春节这种大日子,就要抽签决定了。
抽到红签的,除夕当天、初一、初二休三天。
抽到白签的,初三以后休。
雀梅有些紧张,用力挽着月宁的手:“老天保佑,让我抽到红签吧!”
月宁也咽了咽口水:“我也想抽红签……”
孟娘子让所有人排成一队,挨个抽,月宁和雀梅排到了中间。
轮到月宁时,她闭上眼,随意往签筒里一摸,还没等睁眼,就听孟娘子道:“红签!”
她单手抚胸,长舒一口气!
接着就是雀梅,她运气也好,同样是红签!
雀梅飞奔到月宁身旁,激动地抱住她直蹦跶。
可方姑姑就没这么好运了,今年她抽到了白签。
回到家,她笑着安慰月宁:“没事的,在府里过年也一样。除夕夜的时候府里会请戏班子,要唱大半天呢,最近都没什么活干,到时候我和你李妈妈一起看戏去。”
想到还有李娘子一家在,月宁心里这才好受些。
转眼到了二十九日晚上,下值后,月宁简单收拾了一下,告别姑姑就出府了。
上次回家时她就跟爹爹说了,要是能抽到红签,她们二十九晚上就往回走,这样可以在家多待一个晚上。
方阿爹不放心她两个大晚上出城,于是就说来接她。
她刚出角门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方家四口人。
“阿爹阿娘!大哥,双双姐!你们怎么都来了!”月宁满脸惊喜。
吴招云摸摸女儿小脸:“正好我们也进城买点吃食,逛一逛。”
明儿就是除夕,这会儿的街上可热闹了,游人如织,各处都悬着花灯,偶尔还能听到爆竹声。
买吃食当然要去金桥夜市。
刚走到金桥边,就隐约有丝弦歌舞声传来,不少人踮着脚往拱桥上看。
方家人也停下脚步,随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粉衣的女人,踏着一串小碎步站在桥中央舞袖,边跳还边唱。
女人每唱一句,桥边路人们就齐声应喝:“踏摇,和来!踏摇娘苦,和来!”
紧接着一个青衣男人从桥对岸跑来,动作夸张滑稽,做出打人的姿态,那粉衣女子掩面做哭泣状。
陆双双没看过这样的表演,大感兴趣,扯着月宁问:“这跳的啥呀?”
月宁前年腊月进城见过一次,回道:“这舞叫《踏摇娘》,讲一个酒鬼夫君醉酒后打媳妇,媳妇对邻居哭诉,主要是说反对打媳妇这件事。”
桥上的两人又唱又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歌舞停了,不断有路人往他们脚下扔铜钱打赏,那一男一女鞠躬致谢。
陆双双也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子儿,扔到两人脚下,笑着对月宁道:“城里可真好,真热闹。”
月宁挽着她的手,笑眯眯道:“那以后我们搬来城里住怎么样?”
陆双双哈哈大笑:“美得你!倒挺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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