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是需要让人知道你宠我吗?”
书房里的烛火又“噼啪”爆了个灯花。
陆声晓那句话问出口后,自己先愣了愣——她怎么就问出来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可话已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等宋北焱的反应。
宋北焱确实愣了一下。
他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那双总是含着戾气或算计的眼睛,此刻难得地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迅速被某种刻意的平静掩盖。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
“你就当是。”他放下茶盏,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眼神却没看她,而是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份奏折上。
果然。
她早该知道的。
陆声晓真是无语。
什么算命,什么命格,都是借口。他就是怕她连累自己。什么宠不宠的,不过是给共感这个烫手山芋披上一件合情合理的外衣。
“……王爷,您是因为那个算命的说的吧?”
她委婉地说,别装了,却听见宋北焱又开口了。
那声音板板正正的,像是背书,又像是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生硬的“郑重”。
“嗯,本王喜欢你。”
陆声晓:“…………”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鬼话。
宋北焱被她看得耳根子莫名发热起来,皱眉回看过去,看什么?
但他强行维持着面无表情,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试图增加说服力:“本王自从听说了你的命格,此事之后,就对你多有注意,发现了你诸多优点,现在更是上心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还是没看她,而是盯着书案上镇纸的纹路,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绝世秘籍。
陆声晓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看着宋北焱那张俊美却写满“我在强撑”的脸,越看越不可置信。
过了片刻,心里简直要笑疯了。
阎王爷啊阎王爷,你要不要听听您自己在说什么?
还“听说了此事之后上心”——听说道士算命的事?这才几天啊?这话说得,漏洞百出,他自己不觉得别扭吗?
还有这表情,这语气……活像被夫子逼着背书的学童,背得磕磕绊绊,还要装作胸有成竹。
陆声晓忍了又忍,才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受宠若惊”,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王爷……您说的是真的?当真喜欢奴婢,不是因为命格?”
宋北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她还在纠结这个“原因”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用那种硬邦邦的语气说:“自然不是。本王行事,何须假借鬼神之说?”
陆声晓:“……哦。”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不能笑,绝对不能笑出声。笑了就破功了,笑了这出戏就演不下去了。
可是……真的好难忍啊!
宋北焱见她低头不语,肩膀轻颤,以为她是感动或是羞涩(他自动忽略了其他可能性),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烦躁。
这丫头,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娇羞地应一声,然后皆大欢喜吗?
他哪里知道,陆声晓心里正翻江倒海,脑补了一出“摄政王为保颜面强演深情”的大戏,笑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书房里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烛火静静燃烧,映着两人心思各异的脸。
陆声晓笑够了,脑子也开始飞快转起来。
宋北焱这意思,是要把“宠爱她”这事彻底坐实,给她一个名分?虽然动机不纯,但……好像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生意机会。
她想起刚才在赏花宴上,孙小姐那轻蔑的眼神,还有那些夫人小姐们表面客气、实则探究的目光。如果她只是“摄政王身边一个有点特别的宫女”,那她永远都要活在这些目光下,做点生意也要被人指指点点,说是“攀附”、“狐媚”。
可如果她是“摄政王明明白白宠着的人”呢?
哪怕只是个侍妾,哪怕这“宠”是假的,那她也算是有了个“身份”。
在这个看重出身和名分的时代,这个身份就是一层保护壳,能挡掉不少明枪暗箭。至少,像孙小姐那样的人,再想当众给她难堪,就得掂量掂量了。
而且……有了这个身份,她出入王府、打理生意、甚至以后想搞点别的什么,是不是都会更方便?宋北焱为了维持这个“宠”的假象,是不是也得给她行些方便?
这笔买卖,好像……不亏?
陆声晓越想眼睛越亮。
她偷偷抬眼,打量宋北焱。
他还在那儿端坐着,维持着冷峻威严的姿态,只是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一角,暴露了他内心的不自在。
这杀神,为了有个身份不让自己再当众出丑,也是拼了。
陆声晓清了清嗓子,抬起头,脸上换上了一副既羞涩又忐忑,还带着点不敢相信的神情——
“王爷厚爱,奴婢……奴婢惶恐。”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奴婢身份低微,何德何能……”
宋北焱见她终于进入状态,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立刻接口道:“本王说你能,你便能。”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身份不是问题。”
陆声晓心里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问题,反正都是假的。
面上却更加“感动”了,眼眶甚至微微泛红:“那……王爷的意思是?”
宋北焱被她这“泪光盈盈”的样子看得心头一跳,条件反射般想起共感的恐怖,赶紧移开视线,语气更加生硬快速:“既然两情相悦,自然该有个名分。本王会安排,给你一个妃位。”
陆声晓:“!!!”
妃位?这么大方?
她还以为顶多就是个侍妾、美人什么的。妃位……那可是正经主子了!虽然肯定是最末等的那种妃,但那也是妃啊!月例银子、份例、伺候的人,肯定都比现在强太多了!
发财了发财了!
陆声晓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露出“惊喜过度”的呆滞:“妃、妃位?王爷,这……这太越矩了,奴婢实在担不起……”
“本王说你担得起就担得起。”宋北焱一锤定音,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具体事宜,本王会让王顺安排。你且安心待着便是。”
他说完,仿佛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重新拿起那份奏折,摆出“你可以退下了”的姿态。
陆声晓却还没完。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更轻,带着点试探:“王爷……那奴婢以后,还能继续做洗衣机的生意吗?还有小山……他还在跟李副统领学武……”
宋北焱从奏折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随你。本王既允了你,便不会干涉。小山那边,让他好生学着,将来或可入王府侍卫编制……嗯,不,本王让他入锦鳞凤羽卫,若考核过关,可推举入朝。”
他猛地想起来,现在陆声晓这死丫头身份不一样了,对她弟弟也得郑重点,免得被人看出了什么漏洞。
宋北焱沉沉地锁着眉,死死盯着她。
要不是他不想再被人认为当众发疯色欲熏心对宫女下手,他这辈子都没想过封妃一事。
但是经历过这几次冲动之后,他真的彻底被击败了。
他发现了,陆声晓这个人让她别哭根本是止不住的,宋北焱本身没有情窍,完全不知道她每次有什么好哭的,可偏偏每次都能让自己发疯。
——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身体的秘密。
他屡次发疯,只能是对晓儿一往情深。
宋北焱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狠狠地咬了咬牙。
“洗衣机的事儿,本王也再任命人帮你。”
陆声晓这下是真惊喜了。
“谢王爷恩典!”她这回的谢恩,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
不仅生意能做,小山的前途也有了着落。这笔交易,值!
反正宋北焱也是为了有个名分把她绑在身边,这死玩意儿脑子不开窍,除了偶尔会突然发疯一下,根本不可能会对自己有什么邪念的。
而且陆声晓脑海里有个想法。
她觉得,宋北焱每次发疯是不是和自己共感有?
不然的话,没法解释。
他根本没有情窍啊!
宋北焱见她眉眼弯弯,笑容真切,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因为“撒谎”和“被迫”而产生的烦躁,竟奇异地更盛了。
这死丫头完全是因为洗衣机又能赚钱了才高兴吧?
也一点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和名节……
“退下吧,回头补办个封妃仪式,告诉所有人。”他摆摆手。
“是,奴婢告退。”陆声晓喜滋滋行礼,两个人像是职场提拔一般淡淡地交涉完成,抱着装契书的木匣,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书房里只剩下宋北焱一人。
他放下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的奏折,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装模作样,比杀人累多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前又浮现出陆声晓刚才那副“惊喜感动”的样子。
演得还挺像。
宋北焱嘴角扯了扯,不知是嘲弄自己,还是嘲弄这场闹剧。
这些时日,他独处时没少想这件事。
从第一次在金銮殿上,因为共感而莫名其妙摸了张御史的屁股开始,这“共感”就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让他颜面扫地,甚至可能影响他的谋划。
他试过找解药,找高人,甚至暗中派人去寻那日脑中声音的源头,皆一无所获。
他也试过远离陆声晓,可这丫头简直是个麻烦吸引器。不是在陆府被人陷害,就是在宫里被人刁难,动不动就哭。她一哭,他就倒霉。
躲不开,避不掉。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这个念头他不是没动过。
可那古怪的声音说过,绑定之后,一方死亡另一方也活不成。他不敢赌。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接受,并且想办法把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他宋北焱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对任何人上心,更别说宠爱。但他不傻,知道在这深宫里,一个得宠的女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有了护身符,别人动她要掂量;意味着她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会被合理化,哪怕有些出格;
也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就近“看管”,免得她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哭,害他当众发疯。
更意味着。
他若是再度发那样的疯。
能不再让陆声晓误会他是变态。
他只是情难自禁。
……不对,为什么要不让陆声晓误会?
他明明是为了自己的名誉。
陷害忠良,杀人如麻的名声他担得,这样丢人的名声他担不得。
至于“喜欢”……呵。
他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丫头虽然麻烦,但脑子不笨,有点小聪明,知道借势,也知道分寸。最重要的是,她似乎很怕死,也很想过好日子。有欲望,就有弱点,就好拿捏。
虽然想到要跟这丫头演戏,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但比起当众出丑,这点别扭不算什么。
宋北焱重新坐直身体,提起笔,在空白的折子上写下几行字。
“拟册陆氏为妃,封号……暂定。”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空中。
封号叫什么好?
这丫头,名字里带个“晓”字,人看着也还算伶俐……
“就‘敏’吧。”他落下笔,写下“敏妃”二字。
聪明点,机敏点,少惹麻烦。
·
陆声晓抱着木匣回到耳房时,脚步都是飘的。
小山正蹲在院子里,拿着块磨刀石,“嚯嚯”地磨着一把短刀——那是李副统领送他的,让他先学着保养兵器。见陆声晓回来,他连忙放下东西跑过来。
“姐,王爷找你啥事?是不是又有人告状了?”小山脸上还带着汗,眼神里满是担忧。
陆声晓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虽然小山已经比她高了:“不是坏事,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啥好事?”小山被她笑得有点懵。
陆声晓拉着他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把书房里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共感”和“算命”的真实原因,只说是王爷不知怎的看上她了,要给她个名分。
小山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妃、妃位?”他结结巴巴,“姐,你……你要当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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