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问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里仿佛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口干舌燥,视线却如同黏在了水榭中央,无法从那个浅紫色的身影上移开分毫。
他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想象,若此刻站在她身边的是自己,该是如何风光?父亲会如何欣慰,母亲会如何得意,满堂宾客又会如何艳羡恭维……那原本该是属于他陆问之的荣耀!
只不过他此时却显然忘了,在进入摄政王府之前,晓儿在他们府上是怎样的模样和生存环境。
若她只是个丫鬟,没有现今的光环,他高高在上的陆二少根本不会看她一眼。
只看到了她此时的美貌和光鲜。
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不知足。
“问之?问之!”
身侧传来父亲陆侯压得极低、却难掩焦躁的提醒。陆问之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半站起身,姿态失仪。周围已有几道目光带着玩味扫过来。
他脸上一热,慌忙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却丝毫没能压下心头的燥热和不甘。他垂着眼,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看,却用眼角余光死死锁着那个方向。
陆声晓有些莫名其妙的,她没和这个二公子见过几面吧。
怎么感觉他的眼神怪怪的?
水榭中央,林首辅脸上的笑容依旧儒雅,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凝冻空气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抚须笑道:“摄政王与娘娘鹣鲽情深,实乃佳话,老夫在此恭喜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巧妙地避开了“王妃”这个敏感的称呼,也跳过了陆夫人挑起的话头。
他目光转向脸色灰败、几乎缩成一团的陆侯夫妇,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和蔼,却暗藏机锋:
“陆侯,陆夫人,看来今日这荷花宴,倒是勾起了不少旧事。不过往事已矣,如今陆娘娘前程似锦,也是贵府的福气。听闻贵府世子晏之在江南治理饥荒,颇有建树,如今捷讯频传,晏之不日也将回京叙职。陆侯有此佳儿,何愁门楣不兴?”
这话题果然来了。
他们还真是有备而来。
哦,不对,他们是主场,有备而来的应该是陆声晓和宋北焱。
这话明着是夸陆晏之,实则又将话题引回了陆家,更隐隐点出陆家如今能倚仗的,似乎只有远在江南、尚未归家的长子陆晏之。
至于眼前失态的陆问之和口不择言的陆夫人,显然成了“福气”之外的尴尬点缀。
陆侯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首辅大人过誉,犬子……犬子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林首辅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北焱,继续道:“治荒安民,乃是社稷之功。陛下对江南饥荒一直挂心,如今听闻捷报,龙心甚慰。待晏之回京,必有封赏。届时,陆府一门双子,岂不是锦上添花?”
他刻意强调了“陛下”和“封赏”,隐隐有将陆晏之归入“帝党”或至少是“有功之臣”行列的意味,与摄政王党形成微妙的对照。
直接越过了摄政王。
毕竟之前主管赈灾事宜的,一直都是宋北焱。
席间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人有些心惊胆战,暗自琢磨,林首辅这是要借陆晏之来制衡摄政王?
还是单纯想给陆家抬轿子,或者说给那位新晋的陆娘娘一点难堪?毕竟,陆娘娘再得宠,她的前任主家的主人若成了皇帝倚重的功臣,这关系可就耐人寻味了。
陆声晓微微蹙眉,嘴角抽了抽。
林首辅果然老辣,三言两语又把焦点拉到了陆晏之身上,还扯上了皇帝。宋北焱倒不会因为陆晏之受赏而对她如何,毕竟当初这个计划是他们一起定下的。现在她早已属于摄政王一派,和陆家毫无关系。
但陆家若因此又嘚瑟起来,想想都膈应。
她下意识地看向宋北焱。
宋北焱依旧握着她的手,指尖不知道是否无意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陆声晓愣了一下,停顿了。
差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位又是什么意思?他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亲密的举动。
宋北焱面色平静,正在思索着什么,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林首辅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江南饥荒能平,确是好事。”宋北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体恤民情,封赏有功之臣,亦是常理。”
他语气这么平静,到叫林首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知道怎么回应。
这不对啊……这个阎王爷,要换到平时不早该掀桌而起了吗?还跟他好好的谈呢?
莫非娶了这个宠妃,还真让他性子都被磨平了?
他以后该不会不发癫了吧?
那他还找什么理由说他没有民心?
宋北焱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只是,本王听闻,此番赈灾,前期颇多周折。开仓放粮虽急,却未能遏制粮价飞涨,官仓之米至灾民手中,十不存五;以工代赈之策虽好,却组织混乱,民夫疲惫怨声载道,疫病亦随之蔓延。”
“而西南之地,后来调整方略,严查中饱私囊、重定放粮规矩,并统筹医药物资分区防控。若非如此,恐怕成效未必如此显着,灾民死伤更不知凡几。”
他目光转向林首辅,眼底深不见底:“首辅大人消息灵通,想必也清楚,这后来行之有效的方略,出自何处?”
林首辅笑容微敛。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什么意思?有大瓜啊!
摄政王这话……信息量太大了!他是在质疑陆晏之初期的赈灾方略有问题?还是在暗示后来有效的办法……并非出自陆晏之本人?那出自何处?
陆侯和陆夫人脸色更是惨白。陆问之也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宋北焱。
陆声晓心中一动。
看起来,她的那些想法推行得很好?
而且,似乎宋北焱的人还在其中加了几条……
宋北焱没有等林首辅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陆声晓,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征询般的温和:“晓儿,你之前跟本王闲聊时,提到过的‘粮道盯死、以工养农、分区防疫’那些想法,可还记得?”
他这一问,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陆声晓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
陆娘娘?那些有效的赈灾方略,是她想的?一个深闺女子,曾为丫鬟,怎么可能懂这些民生经济、赈灾防疫之道?
陆声晓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当时确实只是随口聊聊,哪里算得上什么完整方略?
更何况她的核心是参考自和大人的……
宋北焱这是在……给她造势?还是确有其事?
她飞快地瞥了宋北焱一眼,见他眼神平静,带着鼓励,心中稍定。不管他是何用意,此刻她都不能露怯。
她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谦虚的浅笑,声音清越:“王爷说的是。妾身不过是些胡思乱想,纸上谈兵罢了。我哪懂什么赈灾?不过是读些杂书,见灾民流离,心有所感,妄言了几句。江南的官员和百姓才是真正出力的人,想必也是因地制宜,采纳了有用的建议,方能成事。”
她既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完全否认,反而把功劳推给了“江南官员百姓”和“因地制宜”,显得既识大体,又留有余地。
最后提到“采纳建议”,更是微妙——若陆晏之也采纳了,那功劳有陆声晓一份;若他没采纳……那就值得玩味了。
宋北焱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接口道:“是否纸上谈兵,要看实效。可见,良策不分出身,有用便是道理。”
他再次看向林首辅,语气淡然,却掷地有声:“首辅大人以为呢?”
林首辅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没想到宋北焱会如此直接地将陆声晓抬出来,更没想到会牵扯出赈灾方略的“出处”问题,且说得这般具体!
他本想借陆晏之敲打一下这对风头过盛的宠妃和权王,却不料反被将了一军。
若承认那些方略有效且与陆声晓有关,那陆晏之的功劳就要大打折扣!
陆家倚仗的佳儿光环也会暗淡。
若不承认……难道要质疑江南传来的捷报?或是质疑摄政王的消息来源?
这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第一次在一个小女子和她的靠山面前,感到了一丝棘手。
他干笑两声,打了个哈哈:“王爷所言极是,良策自然不分出身。江南饥荒能平,乃朝廷之福,百姓之幸。至于是谁之功,陛下自有圣断。”他巧妙地又把皮球踢给了皇帝,结束了这个话题。
然而,经此一番,席间众人看向陆声晓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先前或许只是敬畏她摄政王宠妃的身份,此刻,却多了几分惊异和探究——这位陆娘娘,似乎并非仅仅空有美貌?
竟对赈灾实务有这般见解?虽说是“妄言”,可句句切中要害,连摄政王都认可其效……这分量,可就重了。
陆问之死死盯着陆声晓,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她……她竟然还懂这些?
那些连父亲和幕僚谈起都觉棘手的粮政、防疫、民夫调度,她竟然能提出被采纳的方略?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份荒谬的失去感和隐秘的幻想,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滋生出更多的不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她越是出色,就越是衬得他之前的妄想可笑,也越是证明,她离开陆府、攀上摄政王这棵高枝,是多么正确的选择——因为陆府,根本配不上这样的她!
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
接下来的宴席,陆家三人如同嚼蜡。陆夫人再不敢发一言,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陆侯强撑着应酬,笑容僵硬。陆问之则一直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心中翻江倒海。
宴席过半,宾客们开始离席走动,欣赏荷塘景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不少人低声议论着方才那番交锋,看向陆声晓的目光愈发复杂。
宋北焱被几位重臣围住说话,陆声晓则与几位看起来较为和善的夫人坐在水榭边闲聊。
她态度大方,言谈得体,虽不刻意热络,却也让人挑不出错处,渐渐赢得了些许好感。偶尔有夫人试探问及江南事,她只推说“王爷方才已言明,妾身不过偶感,具体实务岂敢妄议”,分寸拿捏得极好。
当然这也是她擅长糊弄文学的原因。
陆问之借着酒意,鬼使神差地,竟朝着陆声晓那边走了过去。
他脚步有些虚浮,眼神直勾勾的,周围有人注意到,投来诧异的目光。
“晓……陆娘娘。”陆问之在离陆声晓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干涩,带着酒气。
几位夫人停了下来,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位明显失态的陆家二公子。
陆声晓抬眸,眼神讶异,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陆公子有事?”
这声疏离客气的“陆公子”,像一盆冷水浇在陆问之头上,让他酒醒了大半,也让他心中那股邪火更盛。她怎么可以这样看他?用这种看无关紧要之人的眼神?
“我……”陆问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质问她是否曾仰慕自己?那太可笑。
叙旧?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难道要说“当初你扫马厩时我其实看见你了”?
憋了半晌,他竟冒出一句:“你……你在王府,过得可好?”
语气复杂,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不甘和酸意。
这话问得极其不合时宜,也逾越了身份。
几位夫人的脸色顿时有些古怪,交换了一下眼色。
陆声晓却笑了,那笑容明媚坦荡,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多谢陆公子关心,王爷待我极好。”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比在陆府时,好上千百倍。至少,无人会因我多读几页书、多言几句想法,便斥我不安分、失本分。”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陆问之脸上,也扇在所有竖起耳朵听动静的人心里。陆府如何待下人的,尤其如何对待这位曾是丫鬟的庶女,此刻不言而喻。
陆问之的脸瞬间涨红,羞愤交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本王的王妃,自然该过得最好。她读什么书,说什么话,只要于理有据,于国有益,本王皆乐见其成。”
宋北焱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直接挡在了陆声晓身前,隔断了陆问之那令人不快的视线。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陆问之。
“陆公子,是在关心本王的王妃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
远处的陆侯听到,吓得魂飞魄散。
这位阎王爷动起怒来……
他赶紧跑过来,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陆问之,连连赔罪:“王爷恕罪!娘娘恕罪!犬子无知,多喝了几杯,失心疯了!下官这就带他回去,严加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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