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汉人的火器,简直就是魔鬼的武器,我们的弯刀连他们的铠甲都砍不破!”
“如果您现在冲出去,这剩下的十几万子民,十几万将士,就全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尸体啊!”
耶梦古仰着头,用一种极其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
“许元答应过我……只要我们投降,只要城破之后,他可以保证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父亲,为了家族的血脉,为了这城里的百姓,您就忍下这口气吧!”
听到耶梦古的话,阿里那高举着弯刀的手臂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女儿那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大厅外那些横七竖八躺在雪地里、连呻吟声都渐渐微弱的伤兵。
那种被绝对力量碾压的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是啊,冲出去又能怎样呢?
不过是让唐军的火炮再多几具可以轰炸的肉靶子罢了。
“哐当”一声。
那把象征着大食统帅权力的华丽弯刀,无力地从阿里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阿里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犹如一摊烂泥般跌坐回了宝座上。
那股刚刚还燃烧着的疯狂怒火,此刻已经化为了死一般的灰烬。
他呆呆地望着大厅那高耸的穹顶,那上面绘制着大食先知传教的辉煌壁画,此刻却显得那么的讽刺。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阿里那布满沟壑的脸颊缓缓流淌下来。
他没有再怒吼,也没有再咆哮,只是用一种极其苍老、极其无奈的声音,向着那虚无的穹顶,喃喃自语地问道。
“如果不战……”
“那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就在这死一般沉寂的绝望时刻。
议事大厅那扇残破的橡木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沾满冰雪和泥污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总督大人……外面……外面来人了!”
传令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寒冷,剧烈地颤抖着。
阿里那双空洞的眼眸微微转动了一下,犹如一截枯木般毫无生气。
“还能有谁来?”
“是唐军的使者来下达最后的通牒了,还是城里的乱民打到总督府了?”
他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凄凉的冷笑。
传令兵咽了一口唾沫,死死地低着头。
“不……不是唐军,是哈里发陛下派来的使者!”
“奥斯曼派来的使者,已经到了府邸门外,他说他是麦地那城的卡迪,曾与总督大人有旧情,要求立刻面见总督大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响。
阿里那原本颓废萎靡的身躯,猛地僵硬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瞬间冲上了他那张苍老的脸庞。
“奥斯曼?他居然还有脸派人来见我!”
阿里猛地从宝座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指着大门的方向,破口大骂。
“如果不是他听信谗言,断绝了我的粮草补给,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他在背后捅刀子,我大食的三十万精锐怎么会被那个叫许元的汉人逼入绝境!”
阿里的双眼再次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现在他派人来干什么?”
“是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亲眼确认我阿里有没有死在唐军的火炮之下!”
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一个破旧铜盆。
“让他滚!”
“让那个虚伪的使者立刻给我滚出恒罗斯城!”
“否则我立刻砍下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喂秃鹫!”
传令兵吓得浑身哆嗦,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默默流泪的耶梦古,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阿里的腿。
“父亲,请息怒!”
耶梦古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理智。
“您刚才也说了,大唐的那个王爷,根本就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活路。”
“许元想要的是彻底吞并大食的东部,他要我们彻底放弃律法和军队。”
她仰着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们已经和唐军彻底谈崩了,现在如果再把哈里发的使者杀了,那我们恒罗斯城就真的变成一座死城了。”
阿里低着头,看着女儿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粗重的喘息声在喉咙里回荡。
“可是奥斯曼那个昏君,他抛弃了我们!”
耶梦古用力地摇了摇头。
“父亲,奥斯曼虽然断了我们的粮,但现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而且,我刚才听传令兵说,这次来的使者,是父亲在王城里的旧识。”
“他以前在哈里发面前,可是极力支持过您的啊。”
耶梦古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既然许元不肯给我们一条生路,也许奥斯曼那边的事情有了新的转机呢?”
“见一面吧,父亲,就当是为这城里的十几万条人命,再赌最后一次。”
听着女儿那泣血般的劝说,阿里那紧握的双拳,终究还是慢慢地松开了。
他颓然地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过城外那些唐军恐怖的陌刀阵和黑洞洞的炮口。
是啊,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让他进来。”
阿里重新跌坐回宝座上,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传令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厅。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大厅外传来。
厚重的大门被两旁的卫兵彻底推开。
风雪的寒气夹杂着一丝昂贵的香料气息,涌入了这座弥漫着死亡味道的大厅。
一名身穿华丽长袍、头戴镶钻头巾的使者,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在这名使者的身后,紧紧跟随着十几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的宫廷守卫。
这些守卫清一色穿着大食王城最精锐的轻型铠甲,腰间挂着弯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十几个守卫的双手里,每个人都稳稳地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精致宝箱。
使者一走进大厅,目光立刻锁定了坐在宝座上的阿里。
“哦,赞美真主,我亲爱的老朋友阿里,你居然憔悴成了这副模样。”
使者张开双臂,用一种极其夸张且热情的语调大声呼喊着。
他快步走上前,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大厅里那些狼藉的残局,也没有看到阿里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
“当年在王城一别,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你这位大食的东部雄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