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章踩着水迹,跨进烧的半塌的房门。
西墙上,焦灰间露出血字。
血未干透,顺着砖缝往下爬,落进黑水。
顾贼抗旨谋逆,欲屠河西。
掌节官看完脸色变了,转身喝住众人。
“今日见过这血字的人,全留在院中。”
“谁敢往外乱嚼舌根,军法伺候。”
连眼皮都没抬,顾怀章用乌木杖挑开烧成炭架的床榻,灰屑落下。
碎瓷碗扣在床脚,碗底存着发暗的血水。
旁边散着中衣布片,边缘被火舔的卷曲。
“他拿什么写的?”
亲卫翻过焦尸手掌,烧裂的皮肉下,掌侧横着割口。
“掌侧有伤,是取血写字。”
“刀具在哪?”
烧坏的铜片被亲卫从床底扒出,黑灰抹去,露出旧纹。
那是密使佩刀上的护手,顾怀章认得出来。
刀刃和刀柄都没了。
“起火处在哪?”
亲卫伏在地上回禀,额头沾满泥灰。
“床帐那起的火,门闩从里头插着,后窗封死了。”
灯座被顾怀章踢开,灯油从桌边拖到床下,留下一道痕。
“天没黑,屋里哪来的油灯?”
看守亲卫伏地叩首,额角磕破,血混着灰糊在砖上。
这场布置仓促,却刀刀往要害送。
水洼被许元踏进,靴底压出浑水。
“脸烧烂了,单靠鱼符未必认准身份。”
顾怀章侧首望来,杖尖停在灯油旁。
“你想说他借火脱身?”
“活人若离开总会留出路的,密室就算自封。”
“查这屋子。”
门后被许元蹲守,指腹沿着木闩摸过去。
闩身藏着勒痕,浅浅嵌进木纹,方向斜斜朝门缝。
从门外套绳拉拽木闩,便能做出从内反插的样子。
指尖扣住勒痕边缘,翻起的木屑扎进甲缝。
他把木屑用力抹平,捧起污水的,涂过整根木闩。
“瞧出啥门道了?”顾怀章声音落下。
许元站起身,让出门后那寸地方。
“撬动痕迹辨不清了,因为木纹进了水涨开了。”
顾怀章的乌木杖点在门缝上,杖头带起湿灰。
“密室,自尽,血书,拼出了一盘大棋。”
“你信这局吗,顾使君?”
“死人握不住笔杆子,我只信这个。”
烧焦皮肉被仵作剥开,腥甜气混着烟灰钻进喉咙。
“口鼻里有灰,生前吸过浓烟,被呛昏,被屋梁砸死。”
许元视线落到焦尸脚踝。
那有一圈旧伤,皮肉虽被烧过,仍能看出马镫磨出的痕。
密使入城那日,这标记许元见过。
死在屋里的人确是真密使。
墙上的血书确是他的血。
写字时人还清醒到什么份上,便只有这具焦尸知道了。
覆尸布被顾怀章扔开,灰尘扑上靴面。
“抬去停尸房,金吾卫守住尸身。”
“墙上血字立刻铲掉。”
掌节官忙抬手阻拦,嗓音发紧。
“毁墙拔砖,我们拿什么跟朝廷交差。”
顾怀章目光沉下去,脸上的烟灰也压不住寒色。
“留着这血字,更交代不清了。”
“密使死在老夫看守的屋里。”
“这份血书若入长安,河西得翻个底朝天。”
用湿布擦去袖口灰渍的许元,布面黑成一团。
“见过血书的人太多。”
“此时铲墙砖,旁人只会认作毁证灭口。”
“拓印三份,原墙封存,请三司画押,才压得住后头的风浪。”
顾怀章从鼻间哼出一声,杖头离开墙根。
“你可真会算计,许大人。”
两人踏出门槛,院中水沟冒着烟气。
秦茂提着沾泥官服奔来,甲片碰的乱响。
“使君,后库被飞火引燃。”
“带人扑灭火势,只烧毁几车旧卷。”
秦茂袖口被许元扫过。
泥水盖住大半布料,露出两点新鲜血迹,颜色比泥深。
“谢珩人呢?”
顾怀章问的太快,院里几名亲卫转了头。
秦茂看向院中带血的断凳,喉结滚了一下。
“方才救火时,人在凳旁。”
几名亲卫奔过去,没多久折返回来。
“谢珩不见了。”
“少了一辆推车,后门门锁有撬动痕迹。”
乌木杖被顾怀章抬起,杖头撞上秦茂胸甲,闷响传开。
“你从哪条路进的院子?”
“东廊,后库军士能作证。”
“扒下他的官靴,对照院中脚印。”
亲卫提刀围近,刀鞘上的铜环碰出细碎声。
秦茂没辩解,脱下官靴掷到泥里。
“想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就拿真凭实据来扣。”
脚边烂泥被许元望着。
救火的人来回蹚水,车轮痕早被踩散,泥浆翻成一滩。
手杖敲击砖地,一声一声,院内安静。
“封锁州衙,清点活人。”
“谢珩重伤跑不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翻出来!”
金吾卫领命散开,湿靴踩过砖面,水声拖远。
罗本听闻密使殒命,木匣摔在地上,盖子弹开。
“这事必须马上奏报长安,拖不得了。”
顾怀章没理会他的嚷叫,盯住许元。
“城门锁住了吗?”
“全城已封,插翅难飞。”
“备纸笔,老夫亲自写奏报。”
许元从袖中抽出驿站回执,纸角被水汽熏的软了。
“恐怕赶不及了。”
回执上的时辰,停在两刻钟前。
正是西跨院起火的时候。
没接纸的顾怀章,目光钉在关防大印上。
“往外递了什么话?”
“密使生死不明,沙州请朝廷速派专员。”
“人没咽气,你就把风声放出去了?”
“武侯铁骑已经在城外了,起火之时。”
“消息捂不住,下官只能占一条路。”
“折子里写了血书没?”
“那时血书没露出来。”
顾怀章接过回执,拇指碾过刺红关防,纸面皱成细纹。
密使死在沙州。
奏折入长安,皇帝与太子暗桌上的较量,被这场火逼到明处。
南门守军跑进院中回话,胸甲起伏,气息又急又乱。
追捕骑兵扑了空。
驿卒连换两马,此刻已经越过凉州界碑。
回执被顾怀章攥皱,乌木杖抵到许元鞋尖前。
杖头碾进烂泥,没入水洼。
浑水晃开,倒影搅成碎片,顾怀章神色莫测。
“这场火,来得真巧啊许大人。”
衣襟被许元理了理,低身作揖,袖口垂下湿痕。
“大人节哀。”
“已经替您送出城了,下官那封报丧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