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丧文书出了城,大人节哀,我便是骑断马腿,也追不回来了。”
因为袖口被雨水泡的发沉,许元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湿布贴住手腕,水珠顺着衣摆砸进泥里。
杖身擦过许元肩头,顾怀章抡开乌木杖,砸在廊下木栏上,半截栏杆断裂坠地。
“紫金节拿来!”
抱着长匣,掌节官赶到廊前,匣盖一开,紫金节横卧黄绢,九旄吸了雨气,贴在节杆两侧。
金吾卫跪满石砖,顾怀章握住节杆走入院中,甲叶磕碰,响声传到东廊尽头。
“沙州四门即刻归钦差行辕接管,奉天子令,城门校尉若敢抗命,按谋逆处置。”
“活的必须带回,就算死了也要把尸首弄回来,再点五十骑,追回出城驿卒,那份文书必须拿回来!”
许元直起身,雨水淌过鼻梁,落进唇边。
“沙州驿道隶属兵部,紫金节可节制地方官军,大人用钦差仪仗追杀驿卒,长安若问,怕大人答不上来。”
“老夫替朝廷缉拿逆贼,驿卒私夹逆书,谁敢胡咧咧?”
“那封折子盖着沙州刺史关防,也走过州驿勘合,夹带二字扣不上去吧?”
顾怀章逼近半步,乌木杖横到许元胸前,杖头的雨水溅在官袍上。
“你这把交椅还没坐热,倒学会拿朝廷规矩堵老夫的路了,许大人。”
“只怕大人岁数大了,脚下踩偏,又要拿沙州百姓去垫坑。”
靴底碾过泥水,秦茂手掌扶住刀鞘,往许元身旁挪近,院中金吾卫抬头。
举起紫金节,顾怀章没搭理许元,节杆指向州衙大门。
“凡许元经手的文书,封存刺史印房,扣押衙中书吏,半页纸也不准递出州衙。”
“送入偏院看守,许元勾连东宫密使,案情未明,未经老夫允准,任何人不能见他。”
胸甲上的泥浆沿着甲片往下流,秦茂挡在石阶前。
“须有廷尉驾帖,拿朝廷命官。”
“紫金节便是驾帖。”
“索性把我一并拿了,省的在这扎顾大人的眼。”
横刀压在鞘内,数名金吾卫围拢上来,刀柄全抵向秦茂腰腹。
把秦茂拨到自己身后,许元抬手按住秦茂肩膀。
“我便去住几日,顾大人请我去偏院小住,州衙饭食粗糙,您若吃坏肚子,可别往我头上算。”
顾怀章盯着许元看,杖头点向偏院方向。
“带他过去。”
紫金节被架到城楼底下,金吾卫接管四门时,南门校尉想分辩,守军只能交出门籍和铜钥。
坊门已合,城中更鼓未到申时,巡街甲士挨家验看户籍,酒肆客舍的后门被木杠封住。
韩谨和两名三司官员被按跪在算盘珠上,州衙前堂摆开算盘,木珠在膝下滚动,隔着官袍硌进皮肉。
从田税查到马料,账册堆满几案,从盐引翻到驿站草秣,顾怀章要他们逐笔核清。
“少一文钱,便记作许元贪墨。”
笔尖蘸过墨汁,韩谨翻开账册,写下一行字,才抬脸望向堂上。
“大人想要多少亏空,不妨报个数,我也好麻溜的倒着替您算。”
身子歪向桌角,掌节官踢上算盘边框,韩谨膝下木珠滚散,手肘磕出闷响。
“查你的账!”
“大人把能问的人全抓了,查账得给纸,得给印,也得让库吏上堂问话,叫我问墙壁么?”
纸页沾着水汽,顾怀章把供词甩到案上,边角卷起。
“你从这些人口供里查,黑市商贩已经招认,许元借驼队私运军械,在城里豢养暗线。”
墨迹未干透,韩谨扫过供词上的画押,在灯下泛着光。
“连自己运了几车货都答不齐,同一个人,一份供词说走北门,另一份写的却是走东门。”
“送去长安,廷尉要笑,大理寺要笑,这样的证词,御史台能笑到天明吧?”
两名金吾卫拖起韩谨,顾怀章摆手,把韩谨按回算盘上。
韩谨咬紧牙关,木珠顶进膝窝,握笔的手悬在账册上方,墨滴迟迟未落。
城中抓捕还在继续。
替商队换钱的牙人套上枷锁,卖胡饼的石老三被拖出铺面,西市写契书的老秀才被翻了箱笼。
把抓来的人分开审讯,牢房装不下人,顾怀章征用军仓,只要肯供出许元的名字,杖数就能少挨十下。
屋内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偏院外守了三层人,窗纸被拆的干净,全落在金吾卫眼皮底下。
面前只剩半壶冷茶,许元坐在桌边,还有一只缺口粗碗。
只见许元倒茶蘸水,守门校尉盯了半日,在桌面上来回涂画。
“许大人画什么呢?”
“河西。”
“还惦记河西?人都关进偏院了。”
“我总得替他看一看退路,你们顾大人惦记长安。”
东起凉州,西抵沙州,茶水在桌面铺开长线,几处驿站被许元用杯底圈住,水痕压的发亮。
转脸朝院外吐了口唾沫,校尉探头看了看,没瞧出啥花活。
“到时候许大人还有什么好算?轻骑已经出城,明日天亮就能追回驿卒。”
手腕往北移了两寸,许元拿碗沿压住凉州驿站的位置。
“他们今夜会从哪条路回来,我在算。”
“回来还分路?”
“翻城墙的带回坏消息,走正门的带回文书,若是被人抬进来,顾大人今夜别想睡踏实了。”
抱着刀靠回门柱边,校尉嗤笑一声。
顾怀章在前堂翻阅口供,夜色压满州城,城门上的火盆添过柴,案边冷茶结了浮沫。
一匹战马撞上拒马,城外传来急促马蹄,南门守军探出身子,骑手翻进泥沟,肩甲裂开一道口子。
几匹马口鼻喷白沫,后面跟来的骑兵剩十一人,鞍侧挂着折断的箭杆。
靴底在地上拖出血痕,轻骑统领被人架进州衙。
袖摆扫过案角,顾怀章撑着乌木杖站起,紫金节碰落茶盏,残茶泼了满地。
“驿卒呢?”
干裂的嘴唇沾满血痂,统领张口喘了几回,喉咙里挤出的字带着沙声。
“凉州界碑外全是陇右军,大人,他们封了官道,烧了驿亭,把桥拆了。”
“往凉州的驿道全断了,我们带人绕走北谷,谷口插着陈武侯的军旗。”
他抬起沾血的脸,后头几个字从牙缝里磨出来。
“我们成了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