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送到堂上,顾怀章头一句会咬定你偷信,第二句会说我伪造文书,等话说完,咱们两个的脑袋也该落地了。”
许元把密函卷回原样,用油布裹紧,指腹在封口处抹了两遍,才塞进床板夹层里。
谢珩撕开衣摆,布条绕过耳侧,血把布边染成暗色,打结时牵到背后的杖伤,手臂垂回膝上,半晌没再抬起来。
“金狼印,总不能也说是假的。”
“沙州城里能刻金狼印的匠人,十个往上数,铁勒文字也不稀奇,商队里会写的人不少,凭一张纸,扳不倒钦差。”
“那我这二十三杖,白受了?”
“你这顿杖,得换顾怀章亲口替密函作证。”
谢珩抬脸盯了许元片刻,伸手拖过洗脚盆,盆底擦过砖面,发出闷响。
“说吧,要我去杀谁。”
“杀人省力,留下活口才麻烦,你去西营,找几个从沙州军里退下来的老卒,替顾怀章传几句话。”
窗外响起甲靴踏砖的动静,火把的红光从纸窗上一寸寸移过去,两人都收住了话头。
等巡查的人越过院墙,许元才弯腰靠近暗道口,把该传的词句逐字交代给谢珩。
天亮之前,谢珩从旧渠离开偏院,床板归回原处,洗脚盆也重新扣住砖缝。
辰时刚过,西市几家酒坊里先起了闲话。
顾钦差七年前拿三十万石粮,换回河西数年太平,如今铁勒愿意重开丝路,沙州的货能送进王帐,城里谁家都能分到钱。
这话先从几个断臂老兵嘴里漏出来,又被赶驼的脚夫带去东市。
午时还没到,连州衙里送饭的差役,都在灶房边议论铁勒互市。
“听说顾大人手里有金狼旗,插在商队前头,沿途各部都不收过路钱。”
“哪有这等便宜事?”
“顾家商队七年前就走过一趟,赚回来的金子装了十几车,你没瞧见顾大人那根乌木杖,杖头都包着紫金。”
守偏院的校尉听得入迷,给许元送饭时,碗里还多搁了一块羊肉,油珠浮在汤面上。
许元夹起羊肉,在鼻尖前停了停。
“今日伙食怎么肯施恩了?”
校尉干笑两声,身子往桌边凑了凑。
“许大人在沙州待了这些年,铁勒互市,真能赚金子?”
“能赚,看谁肯把命押上去。”
“跟着钦差走商,也会丢命?”
许元把羊肉丢回碗里,汤水溅到碗沿。
“顾家商队有金狼旗护着,你姓顾吗?”
校尉脸上的热劲退了下去,端起空盘就往外走,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声。
“我就随口问问,许大人还真拿话堵我。”
消息送到前堂时,顾怀章正在审一名西域牙商。
牙商挨了十几棍,额角血水流到下巴,仍咬定没有替许元递过信,掌节官进堂附耳说了几句,顾怀章便抬手叫人停杖。
“城里都在传互市?”
“西营老卒也在传,说大人当年退铁勒有功,金狼部愿意认大人的旗号。”
“许元那边呢?”
“他没有出门,只问了顾家商队一句话,看守的人已经记进册子。”
顾怀章翻开桌上的商户名录,乌木杖杖头在几个朱圈上点过去,纸面被点出浅痕。
沙州闭城,长安旨意进不来,城中富商手里却有银钱,也有骡马车队。
只要互市的风声落到实处,这些商户便会替他闹着开城门,还会把顾氏当年的旧账,讲成保境安民的功劳。
七年前送出去的三十万石粮,可以写成退兵之策。
今日再开铁勒商道,便能说成替朝廷充实边库。
顾怀章合上名录,纸页合拢时带起一点墨灰。
“传城中各家商号掌柜,明日到州衙议安西军费,谁敢不到,就按私通许元论处。”
“把韩谨从算盘上放下来,让他核各家资产,谁家该交多少,今晚列出数目。”
韩谨跪了整日,膝上鼓起几块青肿,被金吾卫架进书房时,脚掌落地发飘,鞋跟拖出两道灰痕。
掌节官把商户名册推到他面前。
“照家资摊派,白银合计二十万两,少一两也交不了差。”
“朝廷什么时候设过安西军费?”
“钦差便宜行事,轮不到你问。”
韩谨揉开墨锭,把二十万两分到各家名下,又取出一张纸,誊写商户姓名和数目。
掌节官检查第一张账纸时,韩谨把第二张夹进账册,每写完一户,便在名字旁边添上所经营的货物。
次日午后,州衙前院挤满城中富商,汗味和银锭的冷气混在一处。
桌上摆着十几只木箱,成锭白银平码在箱中,金吾卫守住四角,谁交足银钱,便能领一块刻着安西军费的木牌。
顾怀章坐在堂上,紫金节立在身后,日光照到节旄上,金线亮得刺眼。
“诸位替朝廷解急,老夫记得你们今日的功劳。”
“等城外演武结束,沙州重开铁勒互市,各家凭今日所交银钱领取商额,交得多,商路便宽。”
胡商安延捧着木牌上前叩首,额头贴上青砖。
“顾公替沙州开财路,我等愿奉顾公为商道之主。”
后面的掌柜跟着跪下,称颂声挤在院中,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只剩一团热烘烘的人声。
顾怀章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掌节官端来一杯酒,堂上刚要饮下,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石缝的声响。
金吾卫转身阻拦,秦茂一脚踹开门槛前的拒马,木架翻倒在地,尘土扑到几名掌柜袍角上。
一张带轮木椅被推进前院,许元坐在椅中,腿上盖着一件旧官袍,手里还捏着半块硬饼。
“顾大人摆酒收钱,怎么不叫我这个沙州刺史来作陪?”
顾怀章握住酒杯,视线越过许元,停在守偏院的校尉身上。
校尉被两名府兵捆着,嘴里塞着自己的袜子,正被拖在木椅后面,鼻尖蹭了一路灰。
秦茂推着许元来到木箱前,靴尖踢了踢箱盖。
银锭在箱中互相碰撞,清脆声响过后,院里各家掌柜一个接一个闭了嘴。
许元拿起一块安西军费木牌,翻到背面看了看,木屑还扎在牌边。
“收钱有牌,行商也该有凭证。”
“顾大人,这互市的官凭上,该盖谁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