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顺着渠口灌进来,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原本热火朝天的脊背上刮了一圈。
叶莹挪开视线,不再去看萧寂那张冷得像铁一样的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那粗糙的树皮划痕上重重一按,木屑刺进指甲缝的微弱痛感让她清醒了些。
“郑叔,麻烦你带两个后生,去咱们当初入谷的那几处石碑和旧坟前走一遭,看看那上面的纹饰,有没有这种‘圆圈带星’的东西。”
叶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稳劲儿。
郑石头应了一声,虽有些狐疑,但还是很快叫上铁蛋几个人去了。
林子里只剩下萧寂和那一圈刚拓下来的墨迹。
萧寂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那棵歪脖子树下,他没看那纸拓片,而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长手,指尖极其轻缓地抚过树皮上的切口,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摸某种危险的活物。
“刀法很稳,切口深浅如一。”萧寂的嗓音低沉得有些沙哑,在这阴森的林子里激起一阵寒意,“这是习惯了握单刃重刀的人,随手刻出来的,刻字的时候,手没抖。”
叶莹看着他的侧影,心里的不安在迅速扩散。
一个能随手在侦察时留下规整标记,且手不抖的“流民”,绝不存在。
当晚,萧寂没睡,他像一道融进夜色的影子,独自摸向了南边的鹰嘴崖。
次日天刚蒙蒙蒙亮,叶莹刚从系统每日签到的奖励中领到一捆由于高频劳作奖励的“特制粗麻绳”,正皱着眉清点。
这时,萧寂回来了,带着一股子深夜未散的寒露。
他带回来一段被暴力踩断的松枝,断口处还渗着新鲜的油脂。
更扎眼的是,那毛糙的树节上,缠着一丝极窄的靛蓝色布条。
叶莹接过布条,借着晨光细看。
这种靛蓝色的染料里掺了靛青和某种矿物粉,透着一股暗沉的冷光。
她心头一跳,迅速从怀里摸出前几天捡到的那块“虎卫”铜牌。
铜牌上原本穿着坠子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截断绳。
颜色、质地、捻法,一模一样。
“他们就在附近。”叶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心直蹿天灵盖。
这不只是小偷小摸的流寇,这是成建制的、有组织的一群虎狼,正围在山谷外头,冷冷地打量着她们这块刚长出肉来的“肥地”。
“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叶莹立刻叫来了铁蛋和水香。她在原本那张草图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铁蛋,从今天起,除了明面上的巡逻队,再增设‘隐桩’。”叶莹的眼神凌厉,“你和萧大哥亲自选七个隐蔽观察点。每个点藏两个人,身上披枯草,昼夜轮替。不许点火,不许出声,哪怕有虫子爬进耳朵里,也得给我憋着。我要让他们觉得这林子里没人,但实际上,咱们到处都是眼睛。”
铁蛋缩了缩脖子,头一次见叶莹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二话没说领命去了。
次日清晨,东侧靠近断崖的隐桩传回了第一个信儿。
“昨儿夜里三更,林子里闪了三下火花。”铁蛋压低声音在叶莹耳边比划,“那火折子的光不是红的,是阴森森的蓝光。不到十息的工夫,就全灭了。”
叶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远程联络信号。
她当机立断,将签到所得的那串“高音铜铃”拆散,改用细不可察的蛛丝线吊在风口的高树梢。
只要有人拨动枝丫,那铃铛的声音就会顺着风灌进底下的窝棚。
同时,她在饭场子上立了一块新木牌。
“从即日起,推行‘情报记功制’。凡提供有效敌情线索,并查证属实者,记工分三分。重大线索者,可直接去水香姐那儿兑一斤粗盐或一匹布。”
原本就紧绷着的流民们,瞬间变成了一群警惕的猎犬。
小孩子放牛时不再打闹,而是盯着每一寸林缘的草浪;老人们坐在村口晒谷,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竖着,捕捉每一声不寻常的风动。
第三天,一个满脸泥垢的小娃子从溪边跑回来,攥着衣角小声道:“莹姐姐,我瞧见个穿硬底靴的人,在溪石上蹲着喝水。他那鞋,走路嘎吱响。”
叶莹赶去时,溪边的脚印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冲了个稀烂。
可一直沉默观察的小禾却蹲在了一簇被踩扁的苔藓前。
她伸出小手,在那绿茸茸的压痕上比划了一下:“姐姐,这人脚底有横着的脊梁,硬邦邦的,不是咱们穿的草鞋或者软面布鞋。”
萧寂盯着那苔藓的形状,眼神越发阴沉。
他没多说什么,带上铁蛋和两个胆大的后生,顺着溪流一路上溯。
直到深夜,他们才带回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北谷那处常年荒废的断涧里,有人待过。
“火塘还是温的。”萧寂将一个羊皮囊扔在桌上。
叶莹翻开,里面落出了几粒炒得焦黄的麦壳和几块咬了一半的硬干肉渣。
这不是流民能吃得起的东西。
这些人的补给,比山谷里这些辛辛苦苦开荒的人还要好。
在最深处的一处岩缝里,萧寂还搜出了一片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黄纸。
叶莹借着昏暗的油灯,将那纸片拼在桌上。
由于火燎过,字迹大多模糊,但残留的几个字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眼睛:
“……已入谷,待令……焚林……”
而在那字迹的最边缘,还残留着小半个朱红色的公章大印,虽然模糊,但那股官家的威权气却扑面而来。
叶莹觉得手心全是冷汗。这不是为了抢粮,这是要断根。
“他们想等咱们的渠修好了,田种上了,再一把火把这里烧成死灰。”叶莹的嗓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颤,但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门外那些还在为喝上甜水而欢庆的村民,转身看向萧寂。
“水香姐,从明天起,所有女人和孩子全转去内谷的作坊,不要在外面晃荡。”
“郑叔,别修渠了,带人把议事棚的地基再加固。在灶台底下,给我挖一个能通往后山溶洞的死口。”
叶莹的指令一条接一条,有条不紊得像是个在战场上指挥撤离的将领。
她甚至亲自主持了夜里的训话,强调“一家安危系于众人警觉”,顺手将签到领来的五捆粗麻绳分发了下去。
村民们只当是加固窝棚,却没瞧见铁蛋带人把这些绳子系成了无数个隐秘的绊索。
第七日夜。
沉闷的雷声在山间滚过,山雨欲来。
突然,“叮铃铃”一阵急促的铜铃声从西侧山脊炸响,在这死寂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那儿!”铁蛋嘶吼一声,拎着长叉带人冲向西林。
叶莹提着风灯赶到时,只看见一道黑影如大鹞子般翻过几丈高的灌木丛,动作轻盈得不似凡人。
铁蛋几个人扑了个空,却在黑影攀爬石崖的乱石堆里,捡到了一只被荆棘扯落的黑色皮手套。
那手套用的是熟好的羊皮,摸上去滑腻厚实。
叶莹拎起手套,将其翻转过来,借着微弱的灯火,在那内衬的最深处,发现了一行极细的、绣在里子上的红色小字:虎卫左营。
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炭,烫得叶莹指尖一抖。
“萧寂。”叶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林子,声音微弱,“他们有刀,有马,有官家的粮草,为什么要盯着咱们这几个苦命的流民不放?这山谷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费这般周折?”
萧寂缓缓抽出腰间的铁刀,刃口在惨淡的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正好映出他眼底那一抹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绝望的痛楚。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刀横在身前,一字一顿地开口:“因为这世上的虎狼,从不许羊群里长出牙齿来。”
叶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大步走回了那盏在风中摇曳的议事棚。
她将那只绣着“虎卫左营”的手套,重重地拍在了议事棚正中央的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