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月,显然是对卖灯少女的称呼。
“你怎的坐那儿了?怪吓人的。”泠月捂着心口,嗔怪道:“我自是揽客去了!”
那人似不信:“真的?”
“你自己瞧!客人都到了!”
言罢,竹竿后传来一阵低笑。
竹竿颤了颤。
一阵轻响过后,沈宁只觉视线顿时一暗,不用抬头也能才到此人身形颀长。
可一抬眼,还是惊得不由张大了嘴。
好、好高……!
等等……怎么是女子?
那女子问:“姑娘要买河灯?”
“是呀是呀!”
泠月抢答,紧接着收到一记眼刀。
“没问你,你安分些,少丢人。”
“……”
自女子出现,沈宁便不错眼的打量眼前人,眸光里夹杂着惊讶、疑惑……还有一股莫名的熟悉。
沈宁不免纳闷——
傍晚在珍宝斋遇上的贺书瑶已然算高挑,可眼前人比其还高出不少,甚至比她身高175的大学室友再高一些。
这样身量的女子,便是在现代也不多见,何况是古代。她说不清那份眼熟是怎么来的,若见过,她不可能没印象。
高个女子又唤了她几声,奈何她沉浸在困惑里,直到红芍扯了扯她衣袖才回神。
“是,我们来买河灯。”
女子弯了弯唇角,接着向她介绍起各式河灯。
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全程盯着女子打量,心绪愈发错乱,她竟脱口而出:“姑娘,我们此前见过吗?”
女子一愣,“未曾。”
旋即又道:“今夜便见过了,日后也定会再见。”
这话来得蹊跷,沈宁却没余力探究。不知为何,眼前人对她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她忍不住想了解其更多。
这份探究与她对谢栩然的关注还不一样。
她对谢栩然的关注是于剧情、人物命运的探索,毕竟他在原书里一定程度影响了萧澜对大昭的进攻。
可,她为何会被眼前的女子吸引?
她在脑海搜索了一圈,原书里应当没这号人物。
不过,依照目前来看,她已不能事事依靠原书回忆溯源。剧情正在变化,说不准,这女子便与剧情偏移有关。
想到此,她蓦然心跳加速。
人面对未知会恐惧会仿徨,可惊措过后,总得冷静下来思考、解决。
她稳了稳神,看向正介绍河灯的女子:“我瞧姑娘眼熟面善,多半是前世有缘——”
“哈哈哈哈!”
泠月大笑着打断她:“我说姑娘,一只河灯也卖不了几个钱,借着有缘之名讨价还价,未免落套了些。”
沈宁摇了摇头,不等她反驳便听女子训斥泠月:“就你话多,以己度人,岂非小人之心?”
泠月不忿:“师姐!你怎的胳膊往外拐?”
师姐白了她一眼,不理会,反是扭头看着沈宁,附和道:“我同姑娘想法一致,果然有缘。我名唤云姝,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沈宁莞尔,“云姝姑娘,姓氏我暂不便说,你且唤我阿宁吧。”
云姝亦不多问,只将竹竿取下,拎着一排河灯任她选:“阿宁随意挑选,我送你。”
“这怎么行!”
泠月瞠目:“师姐你自己无欲无求便罢了,你高兴吃斋你吃,我可是要吃肉的!这摊子我也投了银子,你做赔本买卖就没想过我?”
云姝不以为意,同时训斥她:“你何时这般小气?我就赠这一只,其他卖出盈利的银子都归你还不成?”
“旁人就罢了,她不行!她取笑我!说我……说我,矮!”
泠月垮着嘴角,一双鹿眸湿漉漉的,可怜巴巴。
云姝一顿,敛眸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怜爱,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开口:“阿宁也没说错,你确实……”
收到炸毛预警的目光,云姝连忙改口:“可爱!”
“不!我最凶狠!当心我咬你!”
沈宁被她二人的互动逗笑,想到什么似的:“师姐?吃斋?”
泠月不必猜了,和她本人年纪一样,很能唬人,捉摸不透。
她盯着云姝看了又看,其素面未铅,白衣飘飘,袖口垂膝,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正想着,便听泠月道:“你在想我们二人什么来路?”
沈宁坦诚地点点头。
泠月仰头,以满是骄傲的口吻:“我们师出同门,自幼随师傅习奇门遁甲之术,自师傅隐去后,我便同师姐云游四海,兜兜转转到了京都。”
“我年轻入门年限尚浅,学艺不精……”
沈宁心想:确实,你看着是更适合经商。
顿了顿,泠月道:“我师姐却是活卦仙!”
她又推销起来:“她近来在华念寺门口支摊起卦,命格姻缘都能算,阿宁姑娘记得来捧场呀!”
沈宁咋舌,泠月那嘴里跑火车的,她不太敢信。
侧目,求证似的看向云姝。
云姝颔首,自谦:“不敢称卦仙,却是有些心得,凭着些皮毛能混口饭吃。”
沈宁恍然。
作为现代人,她是不信鬼怪之说。可自打穿书,她不免对超自然现象心怀敬畏,玄学之类,宁可信其有。
她笑称:“好,改日得空我定然过去。”
谈话的间隙她选了一只河灯,却是最寻常的莲花样式。
迎着云姝疑惑的目光,她主动道:“我就喜欢莲花,你瞧,我挑的花灯的也是青莲。”
青莲花灯与扶桑花灯并在一块,一青一赤,极大色差碰撞很是吸睛。
泠月俯身瞧了瞧,喃喃道:“我还是觉着扶桑花灯好看。”
沈宁浅浅一笑,也不反驳。
忽然,河面掀起一层浪花,引得河畔有人纷纷探头瞩目。只见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停滞一瞬,又‘砰’的一声狠狠沉入水底。
沈宁注意到,那大鱼跃起时萧澜就在河畔。
他持着竹棍一类的长物探入水面,大鱼跃出水面停滞的瞬间,她目测丈量那鱼近乎同他一般长。
金明河为内城护城河,属人工挖掘引流,按理说不太可能出现此等‘巨物’。可它出现了,今夜河面的蹊跷,兴许便是它惹的祸。
沈宁这般想,后来经萧澜证实——河灯骤灭确为大鱼之祸。
萧澜称:“那鱼被兜网缠困,淤泥沉底,加之岸边滚石沉积,久而久之水藻蔓延横生。水面上瞧不出,深究之下才知其已泛滥成灾,缠住兜网。”
金明河链接内外城,工匠特意选了眼前这段不太深的河道,于其上架桥供人马同行。
那尾大鱼体型力道,在这段河里堪称无敌,自然便能卷起暗流,掀起波澜。
萧澜自嘲:“倒确实是蹊跷。”
是蹊跷,人为的蹊跷。
沈宁听出其言外之意,却无意深究,横竖已经解决了。她摸出一方帕子递给萧澜,示意其擦一擦。
大鱼体型硕大,纵然萧澜反应迅速,可在河畔又能如何躲?多少都被溅到了。
好在春夜微凉,他虽着白衣,可衣衫不算单薄,到底没透出什么。
萧澜接过帕子,才抬手,便先嗅到那帕上沾染的香气。愣了愣,终究没用上,转手将其叠好,藏进怀里。
他做这些时,沈宁已写好愿望纸条并置入河灯中。她哒哒跑过来,递给他一只同样款式的河灯和纸笔。
萧澜拒绝:“不了,我不信这些。”
沈宁一再坚持,她又搬出那套公平统一的理念。
“……”
片刻后,金明河上近乎同时多出三只河灯,过了一道又一道弯,灯火明灭,悠悠飘向远方。
沈宁回到河灯摊与云姝、泠月言谢告别。萧澜负手而立,与她们隔开一段距离。
两道白色身影遥遥相望,一方警惕,一方探究,双方目光皆暗含电火,实在不算友善。
萧澜蹙眉。
初遇粉衣少女,他便隐隐生出一股怪异,如今见到那白衣女子,心中的怪异愈发强烈。直接告诉他,那两人非池中物。
至于是敌是友,他不知,但她们身上定藏着秘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双方暗流涌动,充斥着不可说的神秘。
沈宁又没察觉。走回朱雀门的路上,她忍不住打听同伴河灯里的秘密。
萧澜:“没有秘密。”
冷淡疏离,是他一贯的风格。
沈宁预料到了,也不恼,可不想红芍也卖起关子。
红芍难得抱着她胳膊,撒娇讨饶:“哎呀,姑娘,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沈宁笑笑,也有道理。
至于她写了什么嘛——很朴实无华的愿望:活到九十九。
许是她的心愿过于宏大,老天也暗斥她太贪心。
河灯风波才平,朱雀门边风波又起。
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有人作壁上观。
扶桑花灯明灭可见,一白一粉两道身影趁乱离场。
泠月低笑:“我这白脸唱得不错吧?今日游园可都仰仗着我!”
紫微星确认了,异星也确认了。
云姝淡言:“记下了,回了兰陵我亲向女帝为你邀功。”
“先不谈邀功,漱玉坊的花销你先给我报了。”泠月掐着手指数了数:“二百两。”
“?!”
“你疯了?当真与那小倌……?”
“哈哈哈……你猜去吧!”
拐入巷口前,云姝蓦然止步,望着那粉影眸色沉沉。
此刻她终于领悟女帝为何派这活祖宗与她同行——女帝自己管不住人所以要祸害她!
今夜,这世上又多了个破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