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很快,像一条奔涌了太久的河流终于汇入入海口,速度骤然放缓,水面变得开阔而平静。
林柚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册子,笔尖在每一页末尾落下一个小小的勾。这些册子是野影带人从内谷各处翻出来的,每一页都填满了被带进谷中人的详情,姓名、籍贯、年纪、何时被送入、分到什么活计、身子骨如何……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仿佛既是亡魂的底簿,也是生者的存根。
她花了三天,一页页过完,按册上所载,把那些还能查明来历、还有家人可寻的药人逐一拣出,重新编册,安排人手送归故里。遣散费直接从缴获的赃款里扣,每一笔都入账,派专人送到亲属手中。
至于已故之人,则照河绵县旧例,请来仵作验明身份,能认的尽量认,好叫活着的人有个凭吊的由头。
至于李锦辉、朱爷,还有那批赃物、账册、往来信函,她一个人理不完,也轮不着她来理,俱已封存造册,准备移交朝廷。
第四日清晨,她把跟随自己来的那伙前匪徒召到营帐前。他们心里有数,晓得这趟差事就要到头了,只是不知前路何在。
“大人,”领头的汉子试探问,“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林柚看了他一眼,又扫过身后那群人,每个人都仰着脸,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她。
林柚便说,“此番多谢了诸位,想回去的可以回去,刺史府会给你们额外的报酬,若不想回去的……也可随我回荣都,我会替你们寻个正当活计,如何,你们可愿意?”
匪徒们面面相觑,随即涌动起一片低低的骚动,最后没有一个人离开,全都表示愿意追随她回荣都。
野影抱着臂倚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出,等人群散去才悠悠出声:“你说的正经活计,该不会是塞进玄衣卫吧?”
“哪能啊。”林柚摆了摆手,“等回去荣都陛下八成忙得脚不沾地,我带些人手回去帮他分分忧不是挺好?我看这些人底子不坏,体格也结实,调教调教,日后未必没出息。”
这些人虽然出身草莽,但大多身强力壮、手脚麻利,耐得住性子、吃得了苦。新帝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荣都那边百废待兴,各处都缺人手。
与其回家无所事事,不如送到工部去修路修桥,或者分到军营里当个伙夫马夫,好歹是条正经出路。
野影无法反驳:“……行吧。”她说的也在理。
回程的队伍比来时庞大了许多。马车从两辆变成了十几辆,后面还跟着一长串步行的人,走得尘土飞扬。
林柚放慢了速度,走两天歇一天,沿途经过州府便停下来休整,补给粮草,也让底下的人喘口气,主要是等徐芷跟曲文舟汇合。
一日傍晚,林柚正蹲在河边洗刚摘的野菜,忽然听见身后脚步杂乱急促。她还没来得及转头,脊背便被猛撞了一下,整个人朝前一倾,差点栽进水里。
“林姐姐——!”
徐芷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环着她的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柚稳住身形,手里的野菜差点掉进河里,她故意拖长语调喊:“哎哟喂,你这丫头是来杀我的?我这老腰差点被你撞断。”
徐芷把脸埋在她后背上,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林柚没听清,只觉得背后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曲文舟站在几步外,朝她扬了扬手。林柚空出一只胳膊回应了一下。
“芷儿……”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徐芷身后传来。徐芷猛地回过头。
徐辛夷朝她走了两步,停住,颤巍巍地张开双臂。
“爷爷……!”
徐芷“哇”的一声哭出来,松开林柚,跌跌撞撞地冲上去,一头扎进爷爷怀里。爷孙俩开始抱头痛哭,这场景真是让人潸然泪下啊。
林柚假模假样的抹了把眼泪,曲文舟被她逗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啊小木头,此番不容易吧?”
“还好还好。”林柚随口答了一句,“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老头你快把菜洗了!”
曲文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得得得,就知道使唤老头子。”
距离荣都还有七日。
野影一路上忙着清点人数、写书信、安排行程,一天也没消停。
日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淌着。
某日,他们在一条河边扎了营。天已彻底转冷,河面结了一层薄脆的冰壳,火堆燃起来时,热气才把寒意逼退几步。众人围着火堆坐着,有的煮汤,有的烤饼,时不时爆出一两阵笑闹。
林柚寻了个靠河的火堆坐下,端一碗汤慢慢抿着。野影终于把手里的事理完,也踱过来,在她身侧坐下,长长吁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难得露出了几分松弛。
“你好闲。”他说。
“我要做的事都做完了,还不让我休息休息?”林柚斜了他一眼,“你知道动脑多累吗?”
“行了行了,别说了,让我清净片刻。”野影闭上眼。
林柚眉毛一竖:“你还敢给我提要求?”
野影立刻道:“不敢不敢。”
安静了一会,他又道:“一切都如你所料……眼下差不多三个月,你就完成了我们怕是几年才能做到的事。心情如何?”
林柚摆手:“没什么啊,一目了然的棋局有什么好复盘的?”
“呵呵。”野影忍不住笑出声。
“笑屁啊。”林柚给了他一拳。
他问:“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柚想了想,把汤碗搁在膝盖上,双手往后撑住地面,仰头望向满天星子:“先好好享受,然后再找点事把无聊的时间打发掉。”
“享受……无聊?”野影偏过头看她。
林柚淡淡“嗯”了一声。
她来这世上一晃也快一年了吧?从二十八岁变成十七岁,啧啧,凭空捡了十年。长途漫漫,好在这世上可做的事不少,越是百废待兴的地方,越能折腾出花样来。所以她打算先歇着,玩一阵子,等闲了再去替新帝搭把手。嗯,不赖。
野影羡慕的叹了口气:“行吧。”
回去之后,他可就事太多了。
不过么……总算告一段落了。
徐芷凑过来,把一条烤好的鱼递到她手里:“姐姐,吃鱼!”
鱼串在树枝上,外皮烤得焦黄,还滋滋冒着油气,鱼腹翻开,露出白嫩嫩的瓣肉来。林柚接过来吹了几口,咬下去皮脆肉嫩,炭火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不错,”她嘴里嚼着鱼,含含糊糊地夸道,“再接再厉。”
徐芷笑眯眯地蹲在旁边,双手托腮,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狗。
……
七日之后,荣都到了。
城墙高阔,城门大敞,城楼上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翻卷间隐隐露出绣金的龙纹。城门外站满了人,文官按品级列队,侍卫持戟伫立,百姓挤在路两侧,乌压压一片望不见头。锣鼓敲得震天响,沿街插满彩旗,架势活像是迎哪位大将军得胜还朝。
最前方立着一道明黄的身影。
李归玄负手站在人群前端,远远朝她望过来。
“嚯,”林柚眯起眼,“这排场也太大了吧。陛下都亲自来了。”
野影在她旁边勒马停下:“你替他办了这么大一件事,他不来亲自接你面上可过不去。”
“也是。”
林柚翻身下马,她的视线越过李归玄,落在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男人。
都穿着颇有异域风情的衣服,长相俊俏,各有千秋,但皮肤却很白。
他们在看她。
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着,嘴唇微微颤抖,一副激动不已却欲言又止的神情。
林柚的步子顿了一瞬。她在08927给的记忆里见过这两张脸。
这是她的父亲,她的兄长。
她抬脚走过去。人群自动朝两侧让开一条路。李归玄立在原地,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先过去与家人说话。
她在两人面前站定。
她的父亲朔风澜只能哑声吐出二字:“安宁……”
她的兄长朔风忆已说不出话,死死咬着嘴唇,泪顺着面颊往下淌。
林柚看着他们,鼻根忽然泛上一股酸意。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在另一个世界,她(算是)没有家人,没有归处,去哪里都孑然一身。如今站在这里,被两道盛满太多情绪的目光包围着,她才发现,原来被人惦念着的感觉……竟也不坏。
于是她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哟,你俩……好白啊哈哈。”
朔风澜愣了一瞬。
朔风忆也愣了一瞬。
这句话,只有自家人才能听懂。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眼泪却因此流得更凶了。
林柚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给了他们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父亲。”
“哥哥。”
“我回来了。”
她是林柚,也是季安宁。
这个身份她接得坦然,感情可以慢慢养,她有这个耐心,也有大把时间。
李归玄在旁边立了片刻,等这一家人情绪稍稍收住,方含笑开口:“林刺史一家团圆,是今日头一件大喜事。先进城吧,朕已在宫中备下宴席,为林刺史和诸位壮士接风洗尘。朕可等着好好听听,林刺史究竟是怎么做成这些事的。”
林柚松开家人,退后半步朝他拱了拱手:“陛下客气了。”
朔风澜抹了把脸,连连点头:“对,对,快回去歇息,日子还长,回去慢慢说……”
朔风忆牵住她的手,五指收得很紧,一路上紧张又小声地追问她路上吃没吃苦,有没有受伤,夜里可冷。
林柚耐心地一一答了,时不时地还反调侃几句惹得兄长又哭又笑。
她目光远眺,看着这繁华的都城,看着冬日的暖阳……是啊,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还有很多。
她可以尝遍荣都的美食,去看那些传闻中的景致,帮李归玄整顿驿传,再抽空给野影添点乱子……但她知道,无论接下来做什么,她都已经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这一局棋,下完了。
她赢了。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正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