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陈凛连连点头，一副纳谏如流的样子。
“本王想起来，除了李谦士继任时老头领意外去世以外，历代新头领上位都要问过前一任头领意见的。”
他冲下方示意，“去看看李谦士醒了没，醒了便叫上来吧。”
章昭达俯首应是，转身抬手一挥，立刻就有一名士兵领命出帐。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方才还说是昏迷不醒的李谦士就出现在了大帐。
只不过是被抬进来的。
沈栖竹默默看着，不禁有些唏嘘。
叱咤岭南多时的枭雄，此刻气若游丝地和担架一起就那么横在地上，全没了昨晚那般威势。
三十六寨众人当场哗然。
大长老第一次疾言厉色：“他是我们三十六寨大头领，岂能如此轻贱！”
章昭达丝毫不客气，“人都半死不活了，不这样抬进来放着，难道直接扔地上？”
“你——”三十六寨群情激愤，眼看场面要闹起来。
“大头领！”英夫人突然扑到担架旁，哀泣出声，“您怎会伤得如此严重？不是有神威护体吗，如何不起作用了？”
三十六寨众人闻言，也是一瞬间茫然。
对啊，大头领受祝融大神庇佑，一向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如何会重伤至此？
李谦士缓缓抬手，指向上座的陈凛。
沈栖竹心头一紧，直觉没有好话，迅速抬首四顾。
却见护国军这边不以为惧，三十六寨这边又如听神谕，竟无一人出来制止。
“……吾以……祝融……之名……诅——”
“李大头领！”沈栖竹忍不住出言打断，“事已至此，就莫再口出恶言，徒增仇怨了。”
众人视线刷地看了过来。
沈栖竹吓得后退一步。
李谦士蓄起来的一口气被打断，便再无力气提第二口气，呼吸愈发微弱，整个人几近昏迷。
“放肆！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一名中年俚人跳出来喝骂，几欲动手，却是年纪最轻的七长老。
他是大长老亲外甥，一向走哪都是别人供着他的份儿，偏这帐里的哪个他都得罪不起，此刻见到沈栖竹一个弱质女流，自是拿她撒火。
沈栖竹双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连忙掩进袖子里握紧。
“七长老！”英夫人快步走到七长老身边，稍带阻拦之意。
刻意压低声线却又让众人都听得到：“这位亦是有通天彻地之能，昨日大头领意欲围攻，她直接降下天雷之罚，神能显在大头领之上，不可冒犯啊！”
三十六寨的几位长老登时瞪大了眼睛。
他们来时便听说昨日战场上有一女子与大头领斗法不落下风，原以为是讹传，没想到竟真有此事。
大长老上前一步，问英夫人，“她是何人？”
“是沈家独女，王爷念沈家献图有功，今日特地准予列席。”
看着是在介绍沈栖竹的来历，实际上是在跟三十六寨的人说，沈栖竹背后站着临川王，不可轻易招惹。
七长老果然气势一虚，干巴巴道：“早说才是，不然也不至于闹误会。”
“沈小娘子竟能操控天雷？”大长老另有关注，老眼一眯，“不知可否给老朽展示一下，让老朽开开眼界。”
英夫人眼皮一跳，她记得当时沈万安说那‘天雷’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平日极难成功。
故而她赶紧圆场：“这等奇能连大头领都未在人前展示过，想来是担心对上神不敬。不过那神迹昨日不止我看见了，战场上的人都看见了，终归是不会有假的。”
“真金不怕火炼，就怕是拿侥幸当神威，糊弄众人。”大长老不为所动，疑心不减。
英夫人面上附和，暗里焦急。
她现在要和三十六寨共进退，对沈栖竹不好过于维护，但这戏唱到现在，停在这里，如何成事？
“确实是糊弄众人。”
事已至此，再顾不得什么‘拒绝闻达于诸侯’了，沈栖竹顶着众人灼灼的目光，坦率道：“不仅是天雷，就连所谓的‘御火术’，也是在糊弄人。”
说着，翻手在掌中燃起一簇火焰。
几个三十六寨不当事的当场便下拜，口呼“天神娘娘！”
“使不得！”沈栖竹慌忙解释，“这不过是障眼法，你们再瞧瞧。”
她手掌合拢，复又摊开，莹白的玉手嫩如青葱，掌心却是红肿不堪，在光下隐隐反射着绿光。
陈凛俊眉微挑，对这绿光似曾相识。
“其实这并不算是什么高深的奇门异术，我再慢一点演示给你们看。”沈栖竹掏出一直在怀里的布袋，想着换一个人施展更有说服力。
她下意识望向陈凛，脚步几乎要移动过去，咬了咬唇，还是扭头找了英夫人。
英夫人屏息凝神，按着指示摊开手掌。
沈栖竹先是在她手上擦了一层冰冰凉凉的透明胶体，然后才从布袋里缓缓倒出一捧白色粉末。
英夫人循着指引，手心合拢，重重一捻，再摊开，掌中赫然升起一团火焰！
“这……这是……”饶是英夫人早有预期，若不是掌心的灼热难以忽视，此刻看着自己手心的火，也差点要呼‘祝融降临’了。
“阿爹说这粉末叫‘白磷’，它燃点低，稍一摩擦便能起火，只要做好防护，手也不会被灼伤过重。”沈栖竹缓缓揭开这一蒙骗了无数人的障眼法。
大长老脸色紧绷，三十六寨众人彻底无声，根本无法消化眼前的一切。
“不可能！”三长老突然大吼，状若癫狂，“我三十六寨明明得祝融大神庇佑！你少在这妖言惑众！”
沈栖竹恳切道：“若真有神仙庇佑，前朝何至于三世而亡，李大头领又如何会躺在这里？”
三长老当场被问住，帐内众人也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前朝皇帝崇尚佛法，大兴寺庙，天下无人不知，但这如何好在新朝临川王面前说？还什么‘三世而亡’，新帝可是受禅登基！
林洗冷声道：“既不是神仙，也不必遮遮掩掩装神弄鬼了。”
说着一个大跨步来到沈栖竹跟前，一把扯下她的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