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秽气突然化开,消散,最后被金线一口一口地吃掉。
秽气越浓的地方,金线吃得越欢。
金线从头跑到脚,从脚又跑回头,从头到脚整整跑了一圈。
岁岁闭着眼,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冒出一层薄汗。
妇人脸上的斑块开始模糊,像被水洗过似的,一片一片地淡下去,露出原本的皮肤。
她的脸色也慢慢地透出一点血色,嘴唇变成了泛粉的颜色。
妇人一直涣散着的眼珠子,忽然不散了。瞳孔中间聚了一点光,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的眼睫毛颤了颤。
围着的守军一片寂静,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昭衡跪在旁边,手按在膝上,死死盯着妇人的脸。
陆怀瑜抓着炭条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一个字都没记下。
陆怀瑾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却忘了合上。
妇人慢慢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岁岁还在捧着她的额头,鼻尖快碰着她的鼻尖了,咧着嘴对她笑。
妇人怀里的孩子第一个反应过来。
那三岁的小家伙哭得抽抽噎噎,忽然觉得贴着的胸口动了一下,她猛地抬起脸往上看。
她娘正低头看着她。
“娘!娘!娘你醒了!娘!”小丫头又哭了,这次比刚才哭得更凶,一边哭一边拿手去摸她娘的脸,“娘你别闭眼了,我害怕,你睁着我害怕,你闭着我也害怕,你睁着嘛。”
妇人费劲巴拉地抬起手,稳稳地摸到了女儿的后脑勺,轻轻地按了按:“……囡囡……不哭。”
小丫头哭得更厉害了,一头扎进她娘怀里,肩膀一耸一耸。
岁岁这时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里沾的汗。
然后双手叉腰,挺着小胸脯,仰着下巴,冲四周目瞪口呆的守军和百姓大声宣布:“你复活啦!”
那语气骄傲极了。
周围安静了,然后像炸了锅似的嗡嗡响起来。
几个守军互相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陆昭衡慢慢站起来。他低头看着岁岁叉腰站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岁岁回头冲他笑,鼻尖上还挂着汗珠子:“爹爹你看!我就说了我能行的!”
陆昭衡张了张嘴。
这次,他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那个小丫头还在她娘怀里哭,鼻涕泡吹了一个又一个。
她娘刚醒过来,胳膊没力气,可还是抱着女儿的后背,手一下一下拍着。
周围几个守军还没缓过神来,瞪着眼睛看了妇人又看岁岁,看了岁岁又看妇人。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棚子下的病人们呼啦啦全动了。
靠得近的几个病人挣扎着从草席上撑起上半身,离得远的扶着墙往这边挪,走不动的人拿胳膊撑着地也要往前蹭。
那些原本半死不活的病人,此刻眼睛里齐刷刷地亮起希望的火苗。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求求了!”
“那小姑娘她能治!她把我妹子治活了!”
“我也要治!我也要!我身上的斑块都长到后腰了,大夫说我活不过三天。”
“让我见见她!让我见她一面就行!”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守军根本拦不住。
病人们腿脚发软,拼了命往前挤,一个瘸腿老汉扑通跪在地上,满脸泪地往前爬。
呼啦一下,十几二十个人同时围了上来。
有人伸手想抓岁岁的袖子,有人在哭喊,有人挤在人群外急得直跺脚。
整个棚子乱成了一锅粥,哭声喊声哀求声混在一块儿。
陆昭衡脸色大变。
他侧身一步,跨到岁岁跟前,高大的身子把那个小小的身影整个挡在了后面。
一只手往后伸,抓住了岁岁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后按了按,另一只手抬起往前一挡,掌心朝外,冲涌上来的人沉声喝道:“后退!”
挤在前面的几个人脚步下意识停了一下。
与此同时,周围七八个守军也反应过来,哗啦啦围过来在陆昭衡身前,连成一堵人墙。
有两个人直接拿肩膀顶住了挤得最凶的人,把人群往后推了两步。
“别挤!别挤着郡主!”
“后退!都后退!听见没有!”
可病人们哪里还听得进这些话。
他们眼里只有岁岁。那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唯一活路。活路就在那儿站着呢,谁还肯往后退?
“郡主!求您看看我!”
“我儿子才五岁,他烧了七天了,他快撑不住了!”
“我先来的!我先来的!我先从那边爬过来的!”
几个守军咬着牙用脚后跟蹬着地死撑。
陆昭衡感觉到背后岁岁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腰带,抓得紧紧的。
“爹爹。”岁岁在他背后小声说了一句。
陆昭衡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
可岁岁偏不。
她从陆昭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还抓着他的腰带不放,只把一颗小脑袋从她爹臂弯旁边伸出去,冲着前面的百姓们喊了一嗓子:“别挤啦!我可以救的!一个一个来嘛!”
人群的嘈杂声真的压下去了。
前面几个人听见她说“可以救”,眼眶唰地就红了,有人当场就要往下跪。
陆昭衡转过身,一把把岁岁从身后拉到自己面前。
他蹲下去,单膝点地,两只手同时按住她两个肩膀。
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岁岁,你跟爹说实话。你救那个人,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岁岁眨着眼,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就是手指有点热,现在不热了。”
“你每次救一个人,你都这样?从头到尾都没别的?”
“没有啊,”岁岁歪了歪脑袋,“就跟吃了块糖似的,甜的。爹爹你放心吧,我真没事儿。”
陆昭衡盯着她的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心虚。
他这才缓缓松手,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岁岁已经仰起头,越过陆昭衡的肩膀,直直地望向天上。
她看着天上那团秽气,嘴巴慢慢张开了。
那团黑气又大了一圈。
城里的秽气不散,这些人救了也是白救。
岁岁盯着那团大黑气看了好一会儿,口水又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陆昭衡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看不见,天上只有云。但他知道岁岁在看什么。
“那团东西,还在?”
岁岁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两只手抓着他袖口:“在呢。越来越大。爹爹,这个东西不弄掉的话,城里这些人就算我一个个都治好了,过两天他们身上又会重新长那些黑黑的病气,又要再病一遍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大黑团太大了。我要是直接吃它的话,吃了会睡好久好久。这个比上次闹洪水那个还大,我怕我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陆昭衡听完,蹲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了。
瘟疫的源头在天上那个他看不见的东西里。
岁岁能治人,可她治不了天。
那团秽气只要还压着苍梧城一天,救了多少人都会重新染病。
而岁岁就算有本事去碰那团东西,她的身子也撑不住。
四岁的小娃娃,吃了那么大一团秽气,谁知道要睡多久?睡三天是好的,睡三十天呢?睡三百天呢?
她还能不能醒?
陆昭衡闭了闭眼。
他站起身,把岁岁往身后带了带,让她站到陆怀瑜旁边,然后转身面向那些还在往前挤的百姓。
人群还在往前挤,哭喊声又响起来了。
陆昭衡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都给我站住!”
这一嗓子比刚才那声还响亮,带着武将的威压。
挤在前面的几个人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不由自主地刹住了脚步。
后面的人见前面停了,也陆陆续续地慢下来。
陆昭衡站在人墙后面,目光从人群前排扫到后排:“你们听好。这是永安郡主,是本侯的女儿。她今年四岁,刚才救那个妇人的事情你们也都看见了。”
“你们想活,她也想救你们。可有一点你们得明白,郡主年纪太小,不能一个一个地救,更不能让她去碰苍梧城上空的东西。”
“她救得了一个两个,救不了全城。今天她把这个人治好了,明天这个人待在城里,还会再染上。所以现在,能救多少怎么救,都必须听我的安排。”
底下一片寂静。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又把嘴闭上了。
陆昭衡继续往下说:“从现在起,郡主只治病情最重的,那些已经快撑不下去的,她来救。症状轻一些的,先让大夫们用方子吊着。她救一个人需要歇一段时间,不能连着来,你们不许催不许挤,不许拦她的路。”
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病得重的人眼圈又红了。
“还有,”陆昭衡的声音又沉了几分,“郡主治了之后,你们身上的病会好很多,但不会完全根治。陛下已经派了太医院的人带着药方和赈灾粮往苍梧城赶过来了。你们只要活着等到太医到,到时候吃药调养,才能把病彻底治好。”
他说完最后一句,目光再一次扫过人群。
前排那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互相看了看,有人在无声地流泪,有人在用袖子擦眼睛,但没有人再往前冲了。
那个刚才跪在地上爬过来的瘸腿老汉,此刻被两个守军扶着站了起来。
他浑浊的老眼望着陆昭衡和他身后的岁岁,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侯爷说的,我们信。我们等着太医来。”
陆昭衡把目光从人群中收回来,侧过脸看着陆怀瑜,吩咐道:“怀瑜,你现在就带人去把所有的重症病人都集中起来。
按病情的轻重排序,最重的排前面,还能喘气的排后头。给每个排好的人发一张纸牌,上面写号码,叫到几号就抬几号过来。不许乱,不许争,谁敢插队,拖出去。”
陆怀瑜拿炭条的手在纸上飞快地划了几笔,把爹的话记下来,然后抬头应了一声。
他收起纸笔,朝身后跟着的四个护卫一招手,又点了两个在棚子里帮忙的守军,几个人立刻分头散开。
“排号!重症的排号!”
陆怀瑜一边走一边喊,指挥护卫把那些连坐都坐不起来的病人一个一个抬出来,按着病情的程度从重到轻排。
炭条写的纸牌发下去,病人们抓着那张纸,抖得厉害。
谁也没争,安安静静地捏着各自的号牌等着。
第一个被抬上来的是个老大爷。
他躺在木板上,人已经瘦得脱了相,脸上斑块覆盖的面积比刚才那个妇人还大,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脖子全黑了。
两眼闭着,胸口几乎不动,别人喊他他也不应。
岁岁被陆昭衡抱在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地看。
她的眼珠追着那些被抬过来的病人一个一个扫过去,亮晶晶的。
看见老大爷被放到地上的草垫子上,她在陆昭衡怀里扭了扭,伸手指着那边:“爹爹,那个爷爷快不行了,我要下去。”
陆昭衡低头看了看她,弯腰把她放在地上。
岁岁小跑着就冲到老大爷跟前,蹲下去,凑近看他的脸。
秽气从老人头顶往外冒,跟刚才那妇人差不多。
她伸出右手,掌心贴在老人的额头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右臂上那层谁也没看见的金色虚影又浮了起来,化成金线钻进了老人的太阳穴。
金线从头顶一路往下跑,所过之处秽气被一口一口啃干净。
老人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眼皮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
岁岁把手收回来,咧嘴一笑:“好了!下一个!”
她站起来就往第二个病人那边跑。
陆怀瑜正蹲在旁边记号,才写了三行字就看见岁岁已经挪了个地方,赶紧让护卫把第三个病人也往前抬。
岁岁跑到第二个病人面前。
一个中年汉子,浑身滚烫,她伸手按额头,金线钻进去跑了一圈,汉子的高烧肉眼可见地退下去。
第三个是个老婆婆,岁岁蹲在她身边按了一会儿,老婆婆忽然长长吐了口气,睁开眼睛问:“我这是在哪儿?”
第四个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满脸脓疱,岁岁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伸手按了额头,金线钻进去跑了一圈之后他脸上的脓疱没消干净,可脸色已经没有那么难看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岁岁就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跑来跑去。
她动作越来越快,一开始还弯着腰凑近了看,到后面几乎都是跑过去直接伸手,用完了就往下一个地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