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放下茶盏,目光往窗外看去。
院子里桂花树下,岁岁又蹲了回去,还在拿小树枝戳蚂蚁,小嘴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自言自语。
花想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对陆怀瑜说:“你去看着岁岁,别让她晒太久了。”
陆怀瑜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娘,大哥大概要睡到什么时候?”
花想容想了想:“让他睡,睡到自然醒。晚饭之前别去叫他。”
陆怀瑜点了点头,朝桂花树那边走去。
岁岁见他来了,抬头冲他咧嘴笑了,又低头继续戳蚂蚁。
陆怀瑜蹲下来跟她一起看,兄妹两个就这么蹲在树下。
……
这几日,京城的茶馆酒肆,讨论的话题翻来覆去就一个:谁会是新科会元。
东街口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要论才学,叶家大公子那是打小就出了名的神童,三岁能诗五岁能赋!”
西巷的茶博士端着茶壶接过话:“哎,陆世子也不差啊,长宁侯府那是什么门第,陆世子卧病三年,一出手就把策论写得花团锦簇,要不是前些年病着,被叶大公子压过了风头。”
“压什么风头?病了就是病了,耽误的功课补不回来。叶公子这些年风头无两,你什么时候见他在文章上输过?”
“话不能这么说,陆世子天赋异禀。”
争论声此起彼伏。
长宁侯府。
岁岁蹲在荷花池边喂锦鲤,把手里最后一点饼渣子撒进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岁岁!”一个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紧接着陆怀瑜跑进来,跑得满头大汗。
岁岁扭头看他:“二哥,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陆怀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刚从外面回来,你可知道,如今赌坊开了盘口,押这回的会元是谁。”
岁岁眨了眨眼:“赌坊?就是那个拿银子押谁赢的地方?”
“对!”陆怀瑜拍了下手,一脸兴奋,“押大哥的是一赔四,押叶鸿洋的才一赔二,押其他人的赔率更高。好多世家公子都偷偷去下注了,我看见张家老三揣了五十两银子溜进如意坊,还有王家。”
岁岁歪着头听,别的没听明白,只听明白了一件事:“押大哥的人少?”
陆怀瑜挠了挠后脑勺:“也不算少,但押叶鸿洋的更多。叶家这些年到处散播名声,京城谁不知道叶大公子是文曲星下凡?好多人都觉得大哥病了一场,比不过叶鸿洋。”
岁岁听完,低头想了想,忽然转身就往自己住的院子跑。
“哎,岁岁!”陆怀瑜在后面追,“你跑什么?”
岁岁跑回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木箱。
箱子沉甸甸的,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抱到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和几串铜钱,还有一对翡翠兔子,是花想容去年给她打的。
陆怀瑜追进来,看见这一箱子东西,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岁岁把箱子往怀里一抱:“走,去赌坊。”
“啊?”陆怀瑜瞪圆了眼睛,“你要去下注?你才多大,况且母亲知道了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你不说我不说,母亲怎么会知道?”岁岁仰着脸看他,“二哥,你不是也想去吗?你刚才说那些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陆怀瑜噎了一下,脸有点红。
他确实是想的,但身为侯府公子,偷偷跑去赌坊下注这事不体面,他一个人没敢去。
可岁岁这么一说,他心里那点火苗子又蹿上来了。
“可你那箱子,”他指着那一堆银钱,“这可是你的全部家当,万一输了怎么办?”
“输不了。”岁岁把箱子盖好,抱得紧紧的,“大哥肯定赢。”
陆怀瑜想说点什么,但岁岁已经抱着箱子往外走了。
他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两人从后门溜出长宁侯府,岁岁人小步子短,陆怀瑜几次想替她抱箱子都被拒绝了。
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三个街口,如意坊的招牌就挂在前面。
黑底金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都是些年轻人,一个个掩着半张脸,鬼鬼祟祟。
岁岁抱着箱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里面的柜台前围了七八个人,手里拿着银票或是银锭,跟柜台后面的伙计报名字。
“我押叶大公子,五十两!”
“叶鸿洋,一百两!”
“我也押叶公子,八十两!”
柜台后面的伙计噼里啪啦打算盘,唱道:“叶大公子,一赔二,记上了!”
岁岁扯了扯陆怀瑜的袖子:“二哥,他们都在押叶鸿洋?”
陆怀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都是押他的。”
岁岁二话不说,抱着箱子就往柜台挤。
她人小,从人缝里钻进去,把木箱子往柜台上一砸,咚的一声响。
那几个正在下注的世家公子低头一看,是个女娃娃,都愣住了。
“哎,谁家小孩儿跑这儿来了?”
“去去去,这不是你可以玩的地方!”
岁岁不理他们,踮起脚尖冲柜台里的伙计喊:“我要押注。”
伙计低头看着她,又看看那只木箱子,有点摸不着头脑:“小姑娘,你要押谁?”
岁岁把箱子打开,里面的银子在灯光下十分闪亮。
旁边几个公子哥探头一看,哟,还真不少,少说也值个三百两。
“我押陆世子。”岁岁说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字,“长宁侯世子,陆怀琛。”
柜台里的伙计愣了一愣,旁边那些公子哥儿也呆住了。
如意坊里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哈哈哈,这小丫头押陆世子?”
“陆世子一赔四,倒是赔率高,可押进去怕是要打水漂!”
“你懂什么,人家押的是自家大哥。”一个穿青衫的公子认出了陆怀瑜,拱了拱手,“陆二公子,这是府上的!”
陆怀瑜站在岁岁身后,有点窘迫地抱了抱拳,道:“这是舍妹,永安郡主。”
那几个公子一听“永安郡主”四个字,互相对视一眼。
皇上亲封的郡主,虽然年纪小,毕竟身份摆在那儿,不好再说什么打趣的话。
柜台伙计接过箱子,点了点里面的钱,又抬头看看岁岁,小心翼翼地问:“郡主,您确定全押?”
“全押。”岁岁点头,又补了一句,“大哥肯定赢的。”
伙计把银钱记了账,写了一张单子递过来,岁岁接过单子折好揣进怀里,转身拉着陆怀瑜就走了。
身后那几个公子哥儿面面相觑,有人摇了摇头,又转回去继续押叶鸿洋。
出了如意坊,天已经擦黑了。
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岁岁走在前面,步子轻快。
陆怀瑜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了半天还是问道:“岁岁,你就这么笃定大哥能赢?万一,我是说万一,叶鸿洋真中了会元,你那几百两银子可就打水漂了!”
“不会。”岁岁回头看他。
陆怀瑜追上来,还在絮叨:“一赔四倒是不低,大哥要是真中了,你那一箱子能翻四倍,可要是输了呢!”
“输不了。”岁岁一脸笃定地打断他,“二哥,你信我。”
陆怀瑜看着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揉了揉岁岁的脑袋:“行行行,信你信你。不过这事可千万别让母亲知道,不然咱俩都得挨骂。”
岁岁弯起眼睛笑了:“嗯。”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
岁岁摸了摸怀里那张下注的单子,笑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次的会元,跑不出她大哥的手掌心。
两人七拐八拐绕过了最热闹的那几条街,专挑灯火暗的小巷子走。
岁岁人小腿短,陆怀瑜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两步,嘴里小声催着:“快点快点,万一母亲派人找咱俩就完了!”
“你刚才不是说母亲今晚去郑国公府吃席了?”岁岁喘着气跟上来。
“吃席也有散的时候啊!”
岁岁不说话了,闷头跑。
长宁侯府的角门在后巷,平日专门让采买的婆子出入。
门闩是老式的木插销,陆怀瑜轻轻拨开,先把脑袋探进去左右张望了一圈。
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挂着两盏灯笼。
“没人。”陆怀瑜招了招手。
岁岁侧着身子挤进门缝,陆怀瑜紧跟其后,反手把门闩又轻轻插了回去。
两人站小院里,同时长长吐了口气,对望一眼,都有点想笑。
“吓死我了。”岁岁小声说。
“你这胆子怎么当的郡主?”陆怀瑜嘴上取笑她,自己额头的汗也没干。
两人顺着小院往里走,一路避开了两个婆子。
岁岁跟在陆怀瑜屁股后面,脚尖踮着走,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到了后花园的月亮门,陆怀瑜见园子里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没有。
陆怀瑜跨过门槛,转身朝岁岁挤了挤眼:“安全!”
岁岁跟着跨进来,两人站在后花园的石子路上,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岁岁拍了拍胸口,小声念叨:“太好了,没人发现没人发现!”
“你小声点。”陆怀瑜笑着拍了她后脑勺一下,“这回算是顺利,下回可不敢再带你!”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俩,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岁岁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她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耳朵里嗡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去,就看见假山旁边站了一个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眉目清隽,神色平静。
正是陆怀琛。
岁岁的小手搓来搓去,指尖都搓红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还是陆怀瑜反应快。
他脸上只僵了那么一下,紧接着就挂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笑容,拱拱手:“大哥还没睡觉?我刚才带岁岁去园子里转了转,她非说今晚月亮圆,要出来看。”
岁岁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神东飘西飘,就是不敢看陆怀琛的脸。
陆怀琛把目光从陆怀瑜脸上慢慢移到岁岁脸上,停了好久。
那目光平平淡淡的。
岁岁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搓手的动作更快了,脑袋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绣的那对蝴蝶都快被她盯出窟窿来了。
“看月亮?”陆怀琛把手里那卷书换了个手拿着,声音还是温和的,“从外面看完了回来,还要到后花园再看一遍?”
陆怀瑜的笑容微微一滞。
岁岁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耳尖红得能滴血。
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完了完了,被大哥抓了个正着。
陆怀琛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他们面前。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岁岁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正好对上他低头看过来的视线,立刻又把眼睛缩回去了。
“大哥,”陆怀瑜到底是男孩子,脸皮厚,赔着笑往前站了半步,“真没去哪儿,就在巷口!”
“你靴子上沾的泥,”陆怀琛垂眼看了看他的鞋,语气不咸不淡,“如意坊后巷那条路,昨天刚下了雨,泥还没干透。”
陆怀瑜低头一看,他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后花园里安静下来,只有荷塘里的青蛙叫了一声,又停了。
岁岁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认错才显得诚恳些,实在不行就哭。
娘亲说过她哭起来没人扛得住,大哥就会心软。
结果陆怀琛忽然弯下腰,伸手把她绞在一起的小手轻轻拉开了。
岁岁一愣,抬头看他,只见他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去就去过了,“陆怀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下回别偷偷摸摸的。府里的角门入夜就该上锁,你们从外面偷偷摸摸回来,万一让巡夜的当成贼抓了,就好笑了。”
岁岁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陆怀瑜也愣住了:“大哥,你不骂我们?”
陆怀琛直起身,看了他一眼:“骂你做什么?你多大的人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岁岁还小,你带她往外面跑,自己掂量掂量。”
他说完转了个身,已经朝花园另一头的月洞门走去了。
走了几步又停了停,没回头,丢下一句话:“夜里凉,回去泡个脚再睡。”
说完,人就穿过月洞门不见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听不见。
岁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下来。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