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子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分量不轻。这年头,和这四个字沾上边,轻则写检查,重则吃牢饭。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也不择菜了,耳朵竖得像天线。
苏晚还没说话,陆寻先动了。
他把手里的藤条箱往地上一放,那张平时冷峻的脸此刻更是挂了一层霜。他没跟王嫂子吵,只是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抖开。
上面盖着县供销社红彤彤的大印。
“王嫂子,识字吗?”陆寻把那张收购凭证递过去,“这是县供销社开具的‘特种药材收购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响应国家号召,支援药材收购。怎么,你是觉得供销社也在投机倒把?”
王嫂子被那大红印章晃了眼,脸上的幸灾乐祸僵住了。她虽然文化不高,但红章还是认得的。
“这……我这不是也是为了大院的风气着想嘛……”王嫂子讪讪地缩回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谁知道你们是去干正事,整得神神秘秘的。”
“为了风气着想是好事。”苏晚笑眯眯地接话,走过去把那张单子拿回来,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但没凭没据就给人扣帽子,这叫污蔑军属。王嫂子,要是让你家老张知道你在外面这么编排领导,他那升职报告还能批下来吗?”
这一刀扎得准。王嫂子脸色煞白,她家老张能不能升副营,全看陆寻这个长官点不点头。
“哎哟,妹子你看你这话说的,嫂子就是嘴快,没那个意思!锅里还炖着肉呢,我先回了!”
王嫂子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没戏可看,也都散了。
苏晚冷哼一声,转身提着东西进屋。
“痛快。”她把大包小包往床上一扔,“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陆寻关上门,把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他看着苏晚那副斗志昂扬的小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先别管她。”陆寻指了指床上的那堆东西,“你买了布,不找裁缝?”
在县城供销社的时候,苏晚除了买日用品,还扯了两块藏青色的厚棉布,说是要做衣服。
“找什么裁缝,费钱。”苏晚从包里翻出那两块布,往陆寻身上比划了一下,“我给你做。”
陆寻愣了一下。
以前的苏晚,连扣子掉了都是扔给他自己缝,现在居然要给他做衣服?
“你会?”
“小看人。”苏晚白了他一眼。
“脱衣服。”苏晚拿起那块布,又找出一根皮尺。
陆寻站在原地没动,耳根有点发红:“不用做新的,我作训服够穿。”
“作训服是公家的,这是私人的。”苏晚不由分说,伸手去解他的扣子,“赶紧的,量个尺寸,我还得裁剪呢。”
她的手指微凉,碰到陆寻滚烫的胸膛,激得他肌肉下意识紧绷。
陆寻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常年的训练让他身上没有一丝赘肉,伤疤纵横交错,那是男人的勋章。
苏晚拿着皮尺,围过他的胸膛。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陆寻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雪花膏味儿,那是今天刚买的。
“吸气。”苏晚命令道。
陆寻吸气,胸廓起伏。
“别绷着劲儿,尺子都要被你崩断了。”苏晚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拍了一下,“放松。”
陆寻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放松肌肉。
苏晚量得很细致,从肩宽到臂长,再到腰围。她的手时不时会蹭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痒意。
陆寻垂着眼,看着她在自己身前忙活。这种烟火气,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藤条箱里爬出来,蹲在桌子上看戏。
【喵~啧啧啧,量个衣服而已,至于脸红成那样吗?那心跳声大得本喵都听见了,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陆寻眼风一扫,橘猫立马闭嘴,假装舔毛。
“好了。”苏晚收起皮尺,记下数据,“你这身材标准,不费布。剩下的料子还能给你做条裤子。”
“嗯。”陆寻重新穿上衣服,扣扣子的手速比平时慢了不少,“这几天别太累,慢慢做。”
“知道啦。”苏晚坐到桌边,拿起剪刀,“对了,那块手帕你是不是也得洗洗?新买的都有浆。”
陆寻摸了摸口袋里的手帕:“不用,挺软的。”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买的东西,虽然还没送出去,但他已经把它当成了宝贝。
晚饭是苏晚做的,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因为有钱了,她特意多放了两个蛋。
吃完饭,苏晚就在灯下裁剪布料。陆寻在一旁擦拭他的配枪,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灯光昏黄,剪刀剪开布料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温馨。
“陆寻。”
“嗯?”
“这衣服做好了,你得穿。”苏晚头也不抬,“别舍不得,这布结实,耐磨。”
陆寻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好,以后出门就穿。”
“这才对嘛。堂堂长官,出门总穿旧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苏晚笑了笑,“我还打算给妈和小景寄点钱回去,让他们也扯点布做新衣裳。”
陆寻没说话,只是把擦得锃亮的枪收进枪套。
他想起以前,每次发津贴,苏晚总是第一时间拿去买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从来没想过给家里人添置点什么。
现在的她,真的变了。变得让他有些不敢认,却又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橘猫在两人脚边蹭来蹭去,最后跳上苏晚的膝盖,找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
【喵~这布料闻着不错,给我也做个窝呗?就要那个袖子剩下的料。】
“想得美,那是做口袋的。”苏晚把猫推下去,“自己去箱子里睡。”
夜深了,苏晚终于放下了剪刀。
“睡吧。”陆寻铺好床,“明天还要早起。”
“嗯。”苏晚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明天你是不是要去团部汇报工作?”
“对,关于那几个走私犯的事。”陆寻顿了顿,“可能还要谈一下你那个人参的事。团里可能会给你发个嘉奖。”
“嘉奖我就不要了,太高调。”苏晚爬上床,钻进被窝,“只要别让王嫂子那种人再来烦我就行。”
陆寻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放心,以后不会了。”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苏晚的手。
苏晚的手很小,软软的,也没什么力气,但在这一刻,陆寻觉得这只手比他握过的任何武器都要让他安心。
“苏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给你做衣服?”
“谢你……在这个家里。”
苏晚在黑暗中弯起嘴角,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傻样。”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而此时的大院另一头,王嫂子正被她男人训得狗血淋头。
“你个败家娘们儿!谁让你去招惹陆长官家的?人家手里有正规手续!你这是要害死老子啊!”
王嫂子哭哭啼啼:“我哪知道啊……”
“以后给我绕着走!”
第二天一早,苏晚醒来的时候,陆寻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杯温开水和两个剥好的鸡蛋。
那块藏青色的布料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刚劲有力:
“我去团部。中午回来吃饭。”
苏晚拿着纸条,心里甜丝丝的。
她拿起剪刀,继续未完成的工作。这一次,她要把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这平淡而又热烈的生活里。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了。
苏晚打开门,只见昨天在收购站见过的那个王主任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两瓶麦乳精。
“苏同志,忙着呢?”
苏晚有些意外:“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咱们的‘编外收购员’啊。”王主任把东西递过去,“顺便,有个大买卖,想跟你谈谈。”
苏晚眼睛一亮。
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