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这南边湿热的日头晒化了，变得黏糊又安逸。
苏晚的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自从那次卖了参，家里的伙食水平直线上升。陆寻那身新做的中山装还没上身，苏晚又给他添置了两双回力鞋，甚至还给橘猫买了个这就叫“奢侈”的竹编猫窝，里头垫着软乎乎的棉垫子。
橘猫对此并不领情，它还是觉得陆寻那双解放鞋更有安全感。
这天午后，苏晚正蹲在院子里那块巴掌大的空地上跟几株辣椒苗较劲。这地儿土质太红，黏性大，想种点北方的大葱不太容易，倒是这种指天椒长得飞快。
“嫂子，忙着呢？”
篱笆外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苏晚抬头，是警卫连的小张，手里捏着个信封，脑门上全是汗。
“小张啊，进来喝口水？”苏晚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喝了嫂子，长官让我把这个捎回来，说是今晚不回来吃饭了，让您别等。”小张把信封递过篱笆，眼神有点飘忽，不敢看苏晚的眼睛，“团部……开会呢，挺急的。”
苏晚接过信封，那是陆寻的津贴。平时这钱都是他回来亲手交公，今儿个却让人捎回来，连饭都不吃了。
这气氛不对。
【喵~那小子撒谎。他裤腿上有泥，是刚从战备库那边跑过来的。那边刚才动静挺大，铁疙瘩撞得哐哐响。】
橘猫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那一双绿眼睛透着股看穿一切的精明。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战备库动了，那就是有大任务。
“行，我知道了，辛苦你。”苏晚面上没露声色，笑着把小张打发走了。
回到屋里，苏晚也没心思弄那些辣椒了。她把钱随手塞进抽屉，坐在桌边发呆。陆寻是长官，平时训练忙归忙，但这还是头一回这么突然。
一直等到半夜，院门才传来轻微的响动。
苏晚本来就没睡实，听见动静立马坐了起来。灯一拉，昏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屋子。
陆寻推门进来，一身作训服还没换，肩膀上带着深夜的露水气。他看见苏晚还没睡，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不睡？”
“等你。”苏晚下床给他倒了杯水，“饿不饿？锅里还有馒头，我给你热热？”
“不饿。”陆寻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干，然后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他看着苏晚，眼神比平时沉重，“苏晚，帮我收拾东西。”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要去多久？”
“不知道。”陆寻转身去开柜子，把那件刚做好的中山装往里推了推，拿出了行军背囊，“这次是代号‘雷霆’的红蓝对抗演习。也是军区这几年规模最大的一次。”
演习。
苏晚松了口气，不是打仗就好。但这口还没松到底，陆寻接下来的话又把它堵了回去。
“这次不一样。”陆寻一边往包里塞压缩饼干一边说，语速很快，“上面调来了‘蓝军’，那是专门磨刀的石头。听说这支蓝军从没输过，手段……很脏。”
“多脏？”苏晚问。
“不讲规矩，没有预案，随时随地搞破坏。”陆寻冷笑一声，把匕首插进腿侧的刀鞘，“与其说是演习，不如说是实战生存。输了，咱们团这几年的先进就没了，我也得去师长那儿领处分。”
而且，还有一点陆寻没说。这次演习的区域，就在那片边境原始丛林里。那地方除了演习部队，还活跃着不少亡命徒。虽然外围有警戒，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真要碰上了，谁也说不准是演习还是拼命。
苏晚没再多问。她默默地接过陆寻手里的东西，帮他分类装好。多塞了两双厚袜子，一瓶自己配的驱蚊药油，还有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肉干。
“这肉干你贴身带着，饿极了吃一口。”苏晚把包扣系紧，“别光顾着冲锋，自己身子骨自己心疼。”
陆寻看着她在灯下忙碌的侧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他伸手把人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
“我不在这几天，门锁好。晚上听见动静别开门。”陆寻低声嘱咐，“王主任那边的药材生意先放放，别往偏僻地方跑。”
“知道了，啰嗦。”苏晚回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硬邦邦的布料上，“你也是，别逞能。输了就输了，大不了回来我养你，反正咱们有钱。”
陆寻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还没打就想让我吃软饭？没门。”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紧急集合的哨声就撕裂了大院的宁静。那声音尖锐、急促，像是一把刀子划过玻璃，听得人心慌。
陆寻几乎是弹射起床，穿衣、打背包、系鞋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分钟就已经全副武装。
“走了。”
他没回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绿色的背影汇入操场上涌动的人流中。卡车轰鸣，尘土飞扬，几百号热血男儿瞬间被拉向了未知的深山。
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她肩膀上，爪子勾着她的衣领。
【喵~走了也好，没人跟本大爷抢床了。不过……这天色看着不太好啊，那边的云黑得像锅底。】
苏晚抬头看天。确实，南边的天际压着厚厚的乌云，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这“山雨”，真的要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大院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以前聚在楼下嗑瓜子聊八卦的军嫂们都不见了，大家见面也就匆匆打个招呼，眼神里都带着点忧心忡忡。毕竟自家男人都在前线吃苦，谁也没心思乐呵。
苏晚也没闲着。她按照陆寻的嘱咐，没去深山，但这并不代表她就真的在家当宅女。她背着背篓，就在家属院后面的荒坡上转悠。这里虽然没有野山参，但是有一种不起眼的草药——黑骨藤。
这是王主任点名要的，治风湿有奇效。这东西长得丑，跟枯树枝似的，一般人当柴火烧都嫌烟大，但苏晚认识。
“大橘，闻闻，哪有？”苏晚拿着根棍子拨草。
橘猫蹲在石头上，一脸的不情愿。
【喵~我是猫，不是狗！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物种特性？再说了，这破藤条又不值钱，一股苦味。】
“一斤两毛，攒够一百斤就是二十块。”苏晚算账算得门儿清，“够你吃一个月的小黄鱼。”
【成交。左边那个烂木头底下有一窝。】
一人一猫配合默契，不到半天就挖了小半筐。正当苏晚准备收工的时候，远处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
苏晚直起腰，看见几个卫生队的担架兵正抬着一个人往医务室跑。那担架上的人满身是泥，腿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把担架都染红了。
后面跟着个年轻的军嫂，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这是怎么了？”苏晚拦住一个路过的小战士。
小战士一脸土色，显然也是刚从前面送伤员回来的：“别提了嫂子，这蓝军太缺德了！他们在必经之路上挖了陷阱，里面全是带倒刺的竹签子！而且还在水源里下了泻药……咱们好几个侦察兵都中招了！”
苏晚心头一紧：“那是真的受伤了？”
“可不是嘛！虽说演习不让用实弹，但这跟真打也没区别了！”小战士愤愤不平，“听说陆长官带着突击队绕后了，想端了蓝军的老窝，但这都两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消息。
苏晚看着担架远去的方向，手里的黑骨藤突然就不香了。
陆寻那个脾气她是知道的，那是遇强则强，越是硬骨头他越要啃。这蓝军既然这么下作，陆寻肯定不会按常理出牌。这要是碰上了……
“回家。”苏晚把背篓往肩上一甩，脸色沉了下来。
回到家，苏晚把草药倒在院子里晾晒，心却早飞到了那片林子里。
橘猫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焦躁，难得没要吃的，而是跳上桌子，用爪子扒拉那个收音机。
【喵~那个铁盒子里有人说话，滋滋啦啦的，听着心烦。】
苏晚走过去，那是陆寻留下的一个旧军用收音机，能接收一些民用频道。她拧开旋钮，里面传出毫无意义的电流声。
“滋滋……大雨……塌方……”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钻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