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
连周振华都忍不住抬起头。
陈专家没有任何意外。
只是继续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为了完成一年盈利。”
“破坏未来五年的发展。”
礼堂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宋梨花声音依旧平稳。
“如果一年必须赚钱。”
“最快的方法就是少投入。”
“不培养人。”
“不完善管理。”
“甚至减少设备更新。”
“这样账面会很好看。”
“可第二年、第三年,问题会一起爆发。”
“我不接受这样的目标。”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如果让我承诺。”
“我承诺三年。”
“三年内。”
“冷冻厂不仅要赚钱。”
“还要形成完整的人才培养体系。”
“形成稳定的市场体系。”
“形成能够自己运转的管理体系。”
“到那个时候。”
“即使没有我。”
“它也能继续走下去。”
最后一句话落下。
整个礼堂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陈专家望着她。
久久没有开口。
因为就在刚才。
她已经回答了今天所有问题。
不是回答给专家听。
而是回答给未来听。
许久之后。
陈专家缓缓拿起钢笔。
在评估表最后一栏,终于写下了迟迟没有落下的最终意见。
而那几个字写完以后。
旁边几位专家只是看了一眼,便都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最终评估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上午九点开始,到下午五点结束,中间只休息了四十分钟。
礼堂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可到了下午,不少人还是觉得后背发紧。
因为越往后,大家越发现,这场评估和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
专家组没有在预算上反复纠缠,也没有围绕厂房改造费用争论不休,甚至连设备采购方案都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
他们真正关心的,始终围绕着三个方面。
产业有没有真实需求。
体系能不能持续运行。
项目离开一个人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发展。
而东河试点,恰恰是在这三个问题上准备得最充分。
会议结束以后,专家组没有宣布任何结果。
陈专家只是简单说了一句。
“最终意见需要专家组集体讨论,讨论结束以后,统一报送省、市两级。”
随后,七位专家便直接离开了礼堂。
整个会场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不少单位负责人聚在一起,小声交换着意见。
有人觉得东河已经十拿九稳。
也有人认为,专家组越是不表态,越说明结果还有变数。
毕竟这是一个涉及资金、项目和未来产业布局的大事,没有人敢轻易下结论。
周振华站在礼堂门口,看着不断散去的人群,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处长走到他旁边,笑着问了一句。
“你怎么看?”
周振华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看向远处正准备离开的宋梨花。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围着专家询问结果,也没有急着和领导沟通,而是背着那个已经有些发旧的文件袋,和老马、赵国顺一起朝自行车棚走去。
一路上,她甚至还在和两人讨论收购点最近的人手安排。
仿佛今天只是开完一场普通会议。
许处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笑了。
“她是真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
周振华轻轻摇头。
“她心里有数。”
说完以后,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朝专家组所在的会议室走去。
因为真正决定结果的讨论,现在才开始。
另一边。
宋梨花三人骑着自行车离开县政府。
一路上,赵国顺憋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梨花,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寒风迎面吹来。
道路两旁积雪已经开始慢慢融化。
宋梨花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如果只看今天。”
“把握不小。”
“那还有别的?”
“有。”
她放慢车速,看向远处的河道。
“项目落地只是开始。”
“真正难的是落地以后。”
老马叹了口气。
“你这脑子,咋老想着后面的事。”
宋梨花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别人眼里的终点,在她这里一直只是起点。
上一世,她见过太多项目死在成功以后。
批下来了。
资金到了。
厂房建起来了。
可几年以后,依旧关门停产。
原因很简单。
没有市场。
没有管理。
没有人才。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告诉自己。
无论专家组最后给出什么结果,她都不能停下来。
东河真正要建立的,不是一座冷冻厂。
而是一套可以持续运转的产业体系。
三人回到东河时,天已经黑了。
收购点却依旧灯火通明。
几辆运输车刚刚卸完货。
工人们正围在一起吃晚饭。
有人看见宋梨花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宋老板,今天开会咋样?”
“专家咋说?”
“项目定了吗?”
一群人七嘴八舌围了过来。
宋梨花笑着摆摆手。
“还没结果。”
“都先忙自己的。”
一句话,大家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东河每天该收鱼收鱼,该发货发货。
生意不能停。
夜里十点。
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赵国顺和老马已经回去休息。
宋梨花独自坐在桌前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韩师傅。
老人肩头落着一层薄雪,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还没睡?”
“整理点东西。”
韩师傅走进屋,把布包放到桌上。
“给你的。”
宋梨花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几本发黄的笔记。
纸张已经有些发脆。
封面写着几个钢笔字。
《冷冻车间运行记录》。
《设备维修日志》。
《班组管理制度》。
最早一本,还是十几年前的。
韩师傅轻轻拍了拍那些笔记。
“这些年一直放家里。”
“原本准备留着当纪念。”
“现在你比我更需要。”
屋里安静下来。
宋梨花一页页翻着。
里面没有什么大道理。
记录的全是最真实的东西。
哪台设备容易出故障。
冬天气温变化对冷库的影响。
哪个岗位最容易出现管理漏洞。
甚至连一个班组长每天应该检查哪些项目,都写得非常详细。
这些东西,在外人眼里可能只是几本旧笔记。
可对于即将启动的冷冻厂来说,却是真正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