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轻笑了一下:“你刚刚说,那个厉害的护卫,叫商风是吧?”
杜九:……
他莫名就想到了什么,紧抿着嘴,不肯回答了。
谢令却好像也并不在意。
她只是抬起手,随意的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商风的姓名,随后轻声呢喃了几句,像是咒语似的话。
接着……
“你干什么!”杜九惊呼了声。
“商风!放我下来!”
才刚因为双脚离地而恼火斥骂商风的杜九,在整个人都被抛向窗外之后,立马变得安静,声音跟语调儿也换了模样。
“别、不要,千万不要放手!”
虽然只是二楼,可真要是在这冰天雪地的摔下去了,少不得要伤筋动骨一段时间。
更不用说,自己身边的护卫,突然反水,丢自己下去……丢人啊!
“你看,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谢令笑了笑:“既然我是要让你滚,那自然该目标明确的,只针对你,与旁的那些人纠缠做什么?”
“白白浪费时间不说,还让自己也不痛快。”
杜九:……
疯子!!!
狗屁的仙人!!
分明就是个疯子!!
列缺却若有所思,思有所悟。
懂了!!
“是我冒犯了姑娘,我、我愿意赔罪,还望姑娘大人有大量,放、放……啊不不不,先让我上去。”
杜九感觉到底下已经有路人在指指点点了。
连对面在杀羊放血,被阻止,又起了争执的人,也在这时停了下来,纷纷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似是惊讶,也像是在看笑话。
恐惧的同时,更多的是屈辱。
他杜九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大的羞辱,被人……还是被自己手下的人,丢出窗外悬挂着!
“你们杜家的人,是不是总是喜欢,事前猖狂,事后滑跪啊!”
谢令笑了一声,似是嘲讽,细听却发现,对方的语调平稳的没有任何起伏,完全没有任何情绪。
杜九不由得心里一慌。
谢令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讽刺杜家,还是、还是与杜家早有相识,且,杜家还有人,更甚至很可能是整个杜家,都十分不得他待见?
是了,一定是这样。
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明明他也算礼仪周全的上门,耐心十足的在山下等着,甚至还诚意十足的备上了重礼,结果对方却对他们刻意隐藏了行踪,用了障眼法,明晃晃的从他们跟前儿经过,他们却看不见。
要不是他直觉敏锐……
要不是他直觉敏锐的话,只怕根本就不知道她有来过,还不知道要继续苦等下去多久!
虽然上门时,又发生了些许误会,冒犯到了对方手下之人,再次失去了对方的行踪线索,可他也严肃的处置了列缺,将人赶走!
但后面再次相遇,谢令却明知他在找他,仍旧没有半点儿坦白身份的意思!!
何其过分!!
便是不提这些,只说眼前,他不过是上前打个招呼,搭句话,就被她如此对待……要不是杜家招惹了她,杜九还真想不出来,她究竟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必要非要如此。
杜九想来想去,只想到这个原因。
可他此前又是从未听说过谢令的,杜家怕是更不可能了。
若不是自己执意来寻找……
那杜家是为何会得罪了谢令,让她不喜,还刻意针对起他来的?
“杜公子竟是觉得,我在刻意针对你吗?”
少女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杜九下意识的回了句:“难道不是?”
说完,才后知后觉的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他刚刚莫不是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当然不是。”
谢令笑了笑:“我又不知道你算哪根葱,我针对你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他如此无礼!
“我只是觉得你这人,表里不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实在惹人厌烦。”
杜九:……
什么?表里不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谁?
他吗?
“初见杜公子时,杜公子虽然为人傲慢,但为传说中的那位庙祝大人,倒也还算尊敬。”
“可再次见面……”
谢令声音微顿,随后笑了起来:“你看起来还是依旧有求于我,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施舍。”
“我很好奇,杜公子是为什么,会在明明有求于我的情况下,对我多了几分施舍之意出来?”
杜九:……
“因为你从冯大夫那里听说,我姓谢,谢令!”
“谢家那个,在谢家被流放当天,找上门认亲,与之一起流放的谢令。”
杜九:……
他微抿了嘴,无话可说。
确实,在知道谢令也不过就是个凡人,还是个获罪的凡人之后,他确实不可避免的,生出几分轻视之心来。
不是对她的本事轻蔑,而是……身份!
谢家长女,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饶是谢家,也还算得上富贵,但这在京中,实在是不够看的。
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看来,谢家与乍富的穷人,实在没什么两样。
自然也就轻视了。
若谢令是个身世如萍,没有家族牵绊的人,哪怕她依旧还是个凡人,他也会视她为仙人,敬着、捧着。
甚至,哪怕只是谢令没有找上门认亲,尤其还是在谢家被抄家流放的当日,上门认亲,他可能都不会生出任何轻视的想法。
因为这至少证明,谢令在这个世上,是没有什么牵挂之人的。
不会为亲缘血脉所羁绊,什么都不在乎。
自然也就少了牵制。
她会肆无忌惮,她会无从讨好……
可有了在乎的家人,宁可与其一起流放也要相认的那种,这个人就是有弱点,有软肋的!
杜九自然会本能露出轻视来。
毕竟,谢家只是一个不如杜家的小家族罢了!
哪怕传了祖孙三代,到底也是底蕴浅薄了些。
谢令不免觉得好笑。
这些人,竟然会先以她的出身,来定义她……
牵挂吗?
谢令不能理解。
甚至杜九的这种心思,她也十分的费解。
感觉不像是人能想出来的事儿,又或者……
她不是人?
谢令被自己的结论给逗笑了,却也没了再探究杜九为何会有如此心思变化的意思。
她招了招手,被控制的商风,就把杜九又提了上来。
等恢复了自主控制的商风,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请罪。
其他人更是对谢令多了警惕。
这女子,会妖术!
不,仙术!
她真的是神仙!
杜九劫后余生,脸色仍旧很是难看。
他对商风的请罪,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目光看向谢令,正想着要如何措辞,才能不失身份的,与人修复下关系,就听到谢令说:“我今天见杜公子,是因为有人在娘娘庙,许了愿望,求我与你见一面,并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她看了眼列缺,取出一张玉版纸来,声音平淡的弯了下嘴角:“虽然这看起来更像是在钻规则的空子,但既然这个愿望许成了,我也只好照做了。”
“现在,面见到了,杜公子可以说你的心愿了。”
杜九微微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这样的一个机会,列缺竟然就许了这样一个……听起来有些可笑的愿望?
跟他见面,满足他的一个心愿?
就算没有这个愿望,难道他会见不到谢令?
心里正嫌弃的想着,就听见谢令顺着他心里想的,又出声道:“如果不是列缺许了这个愿,未来我会不会与杜公子相见不好说,但至少,娘娘庙庙祝在未来的五年里,杜公子是很难见到的。”
杜九大感惊悚。
他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他想要辩驳几句,又发现,好像没什么能辩驳的,也不知道要辩驳什么。
“杜公子许愿吧。”
谢令似是玩笑,又似是认真:“不然我就默认,杜公子的愿望,是想要坐在我对面,和我在今天,同桌吃饭了。”
杜九:……
这女人是故意的吧?
这样的人,真的会仙法?
别是什么妖术鬼魅吧。
“我许什么愿望都行?”杜九忽然心思恶劣了下。
他要许一个一本万利,绝对不亏的愿望!
就是不知道,眼前之人,是不是真的能够实现了!
“当然!”
谢令笑了笑:“只要天道允许,随便杜公子你许什么愿望,哪怕是杀人放火,哪怕是长生不老,又或者是你想要救人,再或者……救你自己!”
杜九顿时激动不已,但很快,他就又皱起了眉:“你什么意思?”
救自己?
难道他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杜公子没有感觉到最近很是疲惫吗?”
谢令笑了,煞有其事的开口:“你最近,要有血光之灾呢!躲过去一次,马上就会有下一次,直到你……彻底死掉,灵魂消散的那种!”
杜九顿时就白了脸色。
“你、你胡说八道的吧!”
但想到什么,他又不慌了。
血光之灾,必须丢命?
那他直接许愿长生不死,不就好了?
念头刚刚闪过,就听到谢令说:“当然了,杜公子你也可以直接向我许愿长生不死,只是,血光之灾不除的话,杜公子怕是要有得罪受了……”
她啧啧两声,看起来似是在可怜对方。
“你以后就会,不停的血光之灾,偏偏又死不掉,只能不停的出意外,惨死,活过来,再出意外,再惨死,再活过来,一直一直……”
“堪比酷刑啊!”
少女语气夸张,实在与她之前的样子有些不符,让人不免怀疑起事情的真实度来。
“同时,杜公子原本想救之人,自然也就没有办法救了。”
“毕竟,太贪心的话,天道可不会承认。”
谢令又恢复了什么都淡淡的样子:“究竟要如何,杜九慢慢想吧。”
“七个时辰后给我答案。”
杜九皱眉,正想问为什么是七个时辰以后,有什么特别的说法不成?
就听到谢令说:“想来七个时辰之后,杜公子会对我说的血光之灾,有个更为深刻的了解。”
什么意思?
这是说他等下就会有血光之灾吗?
还是七个时辰之后会有血光之灾?
或者这七个时辰里,都会有血光之灾?
但她就这样告诉了他,就不怕他加以小心,把这血光之灾给躲了过去,无法遂了她的意吗?
杜九心里,不免又生出几分轻视来。
“杜公子很快就会知道了。”
谢令笑了笑:“若是觉得自己可以躲得过去,也尽可以躲躲试试,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能够如愿躲过去。”
“我也希望杜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真的能够躲过去。”
杜九眉头顿时皱的更紧了些。
他还想要再问什么,奈何谢令已经摆明了送客之意。
要是他继续赖在这里……
怕是又要被挂在窗户外面了。
杜九自觉,自己还算是比较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没有在继续留下。
却不想……
“杜公子等下下去了,可别忘了赔偿店老板的桌椅钱啊!”
杜九:……
那桌子凳子难道是他一个人砸的吗?
杜九最后还是赔了钱,连同谢令这一桌的饭钱。
本来是想装个大的,没想到……
“多少?”
商风听见掌柜报的价格,声音都拔高了些。
五百两!
谢令这是把整个店都给买下来吃了吗?
什么东西能值五百两?
杜家那样的世家大族,热热闹闹的办一场宴请,都用不到五百两。
在这么个破旧的小小羊肉馆,谢令吃了个饭,就要五百两?
刚刚打坏了那么多东西赔偿的钱,都才五十两!
掌柜的也有些腿软,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腰间甚至还挂着好几把长短不一的匕首。
他可不会天真的觉得,这些匕首只是挂着好看的,没有开刃的。
说不定都已经见过血,甚至是杀过人了!
可想到那女子先前交代的,又想到这段时日以来,受到的那些窝囊气,掌柜的吞咽了几下口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个让商风震惊的数字:“五、五百两!一文钱都不能少!”
“或者你们要是不想给,给不起,直接走就好了。”
“本来,这也是那位姑娘该付的饭钱,跟你们没有关系……诶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