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斐之前压根没留意到她在场,冷不丁听见这声清冽的问话,心里猛地一跳。
她早就看见自己了?
那方才自己刻意放低嗓音、同旁人压着嗓子聊的几句“顾总近况”“苏省政商关系”,岂不是……全落进了她耳中?
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杯柄,手心隐隐发潮,后颈甚至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滞了一瞬。
“顾总在苏省是响当当的人物,今天是他大寿,我哪能不来捧个场?”
他迅速扬起惯常的、毫无破绽的笑意,一边稳住声线,一边目光微眯,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她,“倒是宋经理……”
他顿了顿,尾音略带试探,“您什么时候来的?跟顾总……又是怎么搭上线的?”
“早来了。”
宋亦笑了笑,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如水面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就在你没发现我的时候。”
段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肌肉绷紧半秒,像一张骤然失准的面具,几乎来不及修补。
“宋经理……”话还没出口,宋亦已抬腕,将杯沿朝他方向利落地晃了晃。
玻璃折射出一道细碎流光,映在她清亮的瞳仁里。
紧接着,她转身便走,裙摆旋开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背影挺直而疏离,未留半分迟疑。
段斐站在原地,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额角隐约浮起一道青筋,眼神里透着几分焦躁与揣度。
她是来试探的?
还是打算开口谈点什么?
抑或是另有所图,只是暂时按兵不动?
谁心里有事,谁就坐不住。
谁心虚,谁的眼神就飘忽不定。
谁急切,谁的指尖就在桌沿反复敲击。
而此刻,段斐正下意识用拇指摩挲着酒杯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整场饭局下来,段斐找她搭话不下三四回,语气客气得近乎殷勤,话题从天气聊到新展,又拐弯抹角扯到画廊运营,字字句句都像裹着糖衣的钩子,等着她松口、接话、入套。
可宋亦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顾从文。
段斐?
她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费劲,仿佛他身上沾了灰,扫一下都浪费睫毛的弧度。
每次他凑上来,她就笑呵呵地绕圈子,东拉西扯,说隔壁餐厅新上的松露意面太咸,聊起上周拍卖行流拍的一幅冷门水彩,甚至掰着手指算自己养的三只猫今天吃了几顿罐头。
就是不接正题,不碰要害,不露破绽。
段斐越问越憋气,胸口像压了块湿棉絮,沉闷又发堵,偏偏宋亦每句话都滴水不漏,笑容无可挑剔,态度礼貌疏离,挑不出半点错处,也抓不住一丝把柄。
眼看宴会快收尾了,水晶吊灯的光线渐次柔和,侍应生开始轻声提醒宾客离席时间,大家陆续起身,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刮出细碎而规律的轻响。
宋亦刚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指尖还未来得及放下,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脆生生的喊。
“宋亦姐!”
她脚步一顿,裙裾微旋,从容回头,看见一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正小跑着朝她奔来,马尾辫在颈后一跳一跳,呼吸微促,脸颊泛着淡淡的粉。
“有事儿?”
宋亦侧身站定,语调平和,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安静抿了抿嘴,喉间轻轻滑动了一下,迟疑了几秒,眼睫低垂,又飞快抬起,深吸一口气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听顾叔说,您开画廊?我想问问……
能不能让我短期帮您做事?我急着找我哥,得有钱撑着。”
她攥着包带的手指略微发紧,指节泛白,语气恳切,没有哀求,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执拗。
宋亦点点头,神情未变,只略一颔首,“你是想当销售?”
她目光微抬,掠过安静耳际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语气仍是淡淡的。
“不是。”
安静摇头,动作干脆利落,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宋亦,毫无躲闪。
“我会看画。”
她顿了顿,补充道,“真的会。不是随便看看。”
宋亦一愣,眉梢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瞬,以为自己听岔了,又或是对方用了什么模糊表述。
毕竟这话太过突兀,太不寻常,太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能脱口而出的底气。
“啊?再说一遍?”
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缀着的一粒暗银扣子。
安静挺直背脊,目光沉静而坚定。
“销售岗得天天坐班,我实在不方便。我得满世界找人,必须有充分的时间自由,而且薪资待遇也得足够到位才行。”
“所以?”
“顾问。”
她毫不避让,直视着宋亦的双眼,语气清亮而自信,“真假画作,我扫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您请我干活,绝对不吃亏,一分钱都不会白花。”
宋亦静静盯了她好几秒,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玩味,忽然轻轻一笑,唇角微扬,“行。三天后,来我住的地方找我,我给你安排一场现场测试。”
她报了个详细地址,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安静一把接过写有地址的纸条,指尖微微发紧,眼睛瞬间亮得发烫,像燃起两簇灼灼跃动的小火苗,“太好了!我一定准时到,绝不会迟到一分钟!”
宋亦点点头,神色淡然,转身利落地钻进车里,顺手掏出手机,拨通陆宴舟的电话。
“喂,宴舟,帮我弄几幅仿得特别像的假画,越像越好。最好连专家都得反复琢磨才能起疑的那种。明早八点前,务必送到我这儿。”
“哎哟。”
电话那头陆宴舟拖长调子,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惊奇地笑出声,“璞酌这是转型干造假生意啦?这步子迈得可真不小啊!”
“不对。”
宋亦抬手轻轻摆了摆,声音低沉却笃定,“有个小姑娘来应聘画廊顾问,开口就说自己眼力贼准,再狡猾的假画在她面前也藏不住。我顺手挑了张馆藏级真迹的高清复刻图,打算用它考考她。”
“小姑娘?多大啊?”
“十七。”
“哟,真不大。”
陆宴舟微微挑眉,唇角一扬,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该不会是嘴上开光吧?小孩儿常这样。刚学两笔,连毛笔都还攥不稳呢,就敢吹自己是大师附体,仿佛齐白石再生、张大千托梦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