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
对方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又随意,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想试试就让她试呗,又不是招董事长,犯不着卡得那么死。再说了,横竖是走个流程,真有本事,自然压不住。没本事,当场露馅,反倒省事。”
“成。”
陆宴舟答应得干脆利落,话音未落便已转身,侧过脸来又问,目光略带探究,“那幅冒牌《侍梅图》,要不要给你弄来?我那边线头刚搭上,人已经盯住了货。”
“你真能弄到?”
宋亦抬眸,语气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边绣着的暗纹。
“八成稳当。”
陆宴舟颔首,语调沉稳,眉宇间透着十足把握,“底下人说,藏家这两天正松口,价钱谈得差不多了。只要手续干净,三日内必到手。”
“有它就太好了。”
宋亦轻吁一口气,唇角微弯,眸光也柔和了几分,像初春融雪后悄然浮起的一泓清波,“这回比对,才算真正有参照。”
“妥了。”
陆宴舟干脆收声,只抬手朝她略一示意,动作简洁有力,不拖泥带水。
船王家太子爷,办事就是牢靠。
雷厉风行,言出必践,从不画饼充饥,更不打马虎眼。
才三天,宋亦点名要的几幅画,全空运到了升州。
飞机落地时恰逢晨雾未散,海关放行极快,特制恒温箱被专人一路护送至她书房门口,连箱带封条原样呈上。
她一张张铺开,真迹挨着赝品排在宽大的书桌上,逐幅比着看。
粗制滥造的假货,纸面浮滑、墨色呆滞、题款歪斜,她一眼就能揪出来,连眉头都不必皱一下。
可那些下足功夫、连纸纹走向、帘纹疏密、甚至老旧包浆的厚薄都仿得像模像样的,她也只能摊手认栽,指尖抚过画心,久久凝视,终是无声叹气。
早前陆宴舟就提醒过。
真正顶尖的造假高手,专攻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比如宣纸产自哪座山坳的溪畔老槽坊,墨锭用了哪个百年老字号作坊秘传的松烟古法,甚至……
画上那股子味儿。
那是时间酿出来的气息。
陈年绢素的微酸、旧裱绫边的檀香余韵、夹层棉纸受潮又风干的土腥气,混着几十年未曾启封的樟脑与尘埃。
有狠人为了复刻古画箱底闷了上百年的气息,还专门去拜师调香师,闭关半年练嗅觉,每天闻三十种不同年份的老纸灰、陈墨渣、旧漆片,直到鼻尖一颤,就能辨出乾隆三年与嘉庆十年所用桐油的细微差别。
宋亦这会儿缓缓翻开那幅假《侍梅图》,纸页微涩,边缘略有些泛黄。
以前从未细闻过它,今天却鬼使神差地凑近一吸。
鼻尖忽然掠过一丝极淡、极幽、似有若无的陈年松烟墨混着旧宣纸微潮的气息?
她微微蹙眉,直起腰再用力嗅了嗅,屏住呼吸等了两秒……
可空气中空空荡荡,什么味道都没了。
她不信邪,又俯身凑近、起身退开,反复试了三四回,鼻翼翕动,眉头越拧越紧。
最后干脆停在原地,呆愣片刻,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这鼻子……怕不是中邪了?”
霍励升推门进来时,正撞见她一手捏着画轴,一手按在鼻下,双眼发直、满脸懵然。
他顿时失笑,嗓音低沉又带着几分纵容。
“你请来的那位小妹妹,到啦,在客厅坐着呢。”
“好嘞,我这就去!”
宋亦应得清脆利落,一把抄起那卷画轴便起身,裙摆轻扬。
出门前还忽地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啾”地亲了一口,像只偷到蜜糖的小雀。
紧接着,指尖顺势往他胸口轻轻一按,柔软指腹划过衬衫布料,带出一道毫不设防、却又分明带着三分戏谑与七分亲昵的轻佻弧线。
掌心温热,一触即离。
霍励升垂眸看了眼自己胸前那点微不可察的褶皱,又抬眼望向她蹦跳着远去的背影,喉结微动,心底无声摇头。
这丫头,胆子越来越野了。
动手动脚,熟稔得跟伸手从果盘里拿个苹果似的,自然,随意,半点不带迟疑。
他指腹不自觉蹭了蹭那处衣料,仿佛还能记起那一点温软的触感。
嘴角无声往上扬了扬,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笑意。
宋亦抱着画轴快步进了客厅,安静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裙角飞扬,眼睛亮晶晶的。
“宋亦姐!”
“来,过来瞅瞅。”
宋亦没多寒暄,也没半句铺垫,径直走到茶几旁,把画轴往台面一搁,利落地铺开早已备好的考卷。
第一张,便是最基础、最典型、仿工也最粗糙的一幅赝品《侍梅图》临本。
她没报画名,没讲来历,更没给任何真假提示。
既敢夸海口说“一眼识假”,肚子里若没几百幅宋元明清的经典真迹打底,没熬过成千上万次真伪比对的硬功夫,这话早该随风飘上天去了,连渣都不剩。
结果,画刚展开不到三秒,安静就甩出俩字。
“假的。”
快得像条件反射,干脆利落,没带半分犹豫。
她甚至还顺带打了个哈欠,眼皮微垂,嗓音略带慵懒。
“就这?”
宋亦笑着点点头,神情温和,眼神却透着几分期待。
他转身从墙角立着的青竹画筒里,稳稳抽出两卷泛黄的山水画轴,指尖轻轻一抖,便利落地解开了系带。
随后,他将两幅画并排铺开在深褐色的红木茶几上,纸面微微泛着陈年墨色的温润光泽。
“这两张,谁真谁假?”
难度直接翻倍。
安静没急着答,只是微微弓着腰,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贴到画面上。
她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如针尖般细致扫过每一寸绢本,睫毛纤长,在低垂时轻轻颤动,几乎要蹭到画芯那层薄而细腻的熟绢表面。
也就十来秒,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稳稳一点,直直指向左边那幅。
“这个是真的。”
宋亦眉梢微扬,语调平缓却带着试探。
“再想想?”
安静没回头,声音清亮而笃定。
“《山花水洞》这画,是白在识老爷子八十九岁那年动的笔。那时候他身子骨早垮了一半,常年卧床,气血亏虚,手抖得厉害,拿毛笔都费劲,连悬腕三秒都难。
落线只能轻轻带过,似有若无,不敢使劲,更不敢反复描补。因为一用力,手腕就发颤,线条必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