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她欣喜的,是丈夫态度的转变。“我家相公昨晚从书房出来,瞧见我还在对镜理妆,竟驻足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着夸我,说‘娘子这几日气色愈发好了,看着都亮堂了,人也精神’。虽未明说,但我瞧他眼神,是真的有欢喜!”她抚着自己的脸颊,那里泛着健康的红晕,倒不全是胭脂的功效,“定是见我有了改变,他心里也高兴!”
她说话时,那圆润的身段似乎并无肉眼可见的急剧消瘦,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和自卑,确实消散了大半,整个人像被重新注入了活力,透着一种焕然一新的、充满希望的朝气。甚至连她身上那股浓郁的熏香,似乎都被那“轻骨香”的清冷气息压下去不少,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胭脂娘子并不多言,只在她每次兴奋叙述的间隙,淡淡提醒一句:“夫人记得按时停用,心神守一。”
周氏总是满口答应,心思却显然早已飞到了七日后的曲江宴上。
到了第三、四日,周氏的兴奋劲儿稍缓,却添了几分近乎苛刻的专注。她不再喋喋不休地夸赞香膏的神奇,而是开始仔细询问涂抹时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比如是否需要配合特定的按摩手法,沐浴的水温是否要有要求,饮食上是否需要忌口,或者配合服用某些汤药。
她甚至带来了自己拟定的曲江宴上要穿的舞衣样子——几张粗糙的画稿,显然是请画匠匆匆描摹的。一件是极为轻薄的淡碧色绡纱长裙,裙摆宽大如云,用银线绣着流云百蝶的图案,旁边小字标注:“料取江南软烟罗,共三重,务求飘逸。”另一件则是海棠红的曳地长裙,样式相对简洁,但注明“缀珍珠百颗,行动间光华流转”。
“娘子您看,”她指着那件淡碧色的,眼神迷离,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仿佛已触摸到那冰凉的绡纱,“这料子我亲自摸过,轻软得像没有重量,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到时候在曲江池畔,借着水风,这么旋转起来……”她微微眯起眼,身体不自觉地轻轻摆动,“定是极美的。像碧色的水烟,又像……又像要飞起来似的。”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嘴角噙着梦幻般的微笑。只是胭脂娘子注意到,她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想来是夜间苦练舞蹈所致。但那青影之下的皮肤,似乎过于白了,不是健康的莹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像上好的宣纸,能隐隐看到底下青紫色的细小血管。这苍白被她脸颊上兴奋的红晕衬托着,显得有几分突兀。
涂抹“轻骨香”时,那冰凉的膏体化开,渗入这样的肌肤,会是什么感觉?胭脂娘子目光微垂,没有问出口。
第五日,周氏再来时,脚步明显有些虚浮了。不像前几日那种刻意表现的“轻盈”,而是一种踩不实地的飘忽。她推开门的力道都弱了,铜铃的响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她在绣墩上坐下,歇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微微喘着气,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被她用帕子匆忙拭去。
“娘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也轻飘飘的,失了中气,“不知怎的,这两日总觉得……身子空落落的。”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小腹,眉头微蹙,“也不是饿,就是觉得里头……好像少了些什么实在东西。心口也慌慌的,像揣着只兔子,却又空空荡荡,没个抓挠。”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涣散,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夜里更是不踏实。榻帐明明挂得稳稳的,可我闭上眼,总觉得它们在飘,在晃。有时半夜惊醒,看见月光把帐子照得透亮,我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她打了个寒颤,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那影子……淡得几乎要瞧不见了。就像……就像墨研得太淡,快要化在水里一样。我使劲挥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可就是淡蒙蒙的,像个鬼影。”
她说着,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明明秋阳暖煦,铺子里也不冷,她却像身处冰窖一般,微微发着抖。
胭脂娘子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起身从红泥小炉上提下一直温着的铜壶,沏了一盏热茶。茶汤澄黄,里面特意加了一小撮晒干的合欢花,那细碎的花瓣在热水中舒展开,散发出淡淡的、安抚人心的甜香。
她将茶盏递过去:“香入肌理,改的是形质。形质渐变,心若随之浮动,无所依凭,自然觉得空虚惶惑。夫人多定神,少思虑。这合欢花茶,能安神助眠。”
周氏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稍稍镇定。她低头啜饮了一小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虚弱而僵硬:“许是……许是我太紧张了。想到后日就是曲江宴,心里就像绷紧的弦,一刻也松不下来。夜里睡不好,白日便没精神,胡思乱想也是有的。”她没再提影子的事,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
她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整盏茶,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才起身告辞。走的时候,脚步依旧有些发软,需要小丫鬟在一旁轻轻搀扶着。
胭脂娘子送她到门口,望着她主仆二人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目光沉静,久久未动。
第六日,周氏没有来。
铺子里异常安静。半面照旧分拣着香料,捣制胭脂,只是偶尔会停下动作,侧耳倾听,仿佛在等待那熟悉的、带着慌乱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但直到日头西沉,暮色四合,铜铃再也没有响起。
胭脂娘子调制了一整日香粉,将夏日收集的干花分门别类收好,又整理了妆台抽屉里那些许久不用的老旧工具。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但半面能感觉到,娘子今日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更漏滴滴答答,将漫长的白日一寸寸熬成浓稠的夜色。
第七日,曲江盛宴之期。
天公却像是存心要考验什么。清晨尚是晴好,碧空如洗,秋阳明媚,是个绝佳的好日子。可过了晌午,天色便一点一点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低低压着巍峨的城楼和远处的山峦,沉甸甸的,让人心头也跟着发闷。到了傍晚,本该是华灯初上、赴宴开始的时辰,天色已黑得像锅底。不仅黑,还起了风。
那风起初只是溜溜的,贴着地皮卷起些枯黄的落叶和尘土,带着深秋的干爽和凉意。不多时,风势便显出了威力,呼啸着穿过纵横的坊巷,扯得各家各户门前的酒旗、幌子猎猎作响,发出裂帛般的声音。树枝开始狂舞,尚未落尽的叶子被成片扯下,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无数惊慌失措的飞鸟。风里带着水汽的腥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不安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