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瑜离开后的第二天,清河管委会小会议室里气氛有点怪。
怪在一半人压着兴奋,一半人压着丧气。
火鸦那边因为短视频平台合作意向和凡人仙路预研线起了点热。
招商局这边因为华为产业链来访,心里也跟着动。
可另一头,长鹏库存还在往上拱,苏清瑜离开的传言也还在省里和外面乱窜。
结果就是,屋里每个人看上去都坐得端正,心思却像各飞各的。
齐学斌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他没急着坐,先把手里的几份材料往桌上一放。
“今天这场会,先压两种气。”
“一种,是高兴得太早的气。”
“一种,是还没干完活就先哭丧的气。”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下意识抬了抬眼。
林安晨第一个被点到了。
“火鸦这边先说。”
林安晨清了清嗓子。
“短视频平台那边回得比我们预想快,凡人仙路也进入预研,团队现在劲头确实很足。”
“有多足。”
“有人已经在问,要不要先扩一批人。”
齐学斌点点头。
“这就叫高兴得太早。”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安晨也有点尴尬。
“齐书记,我们不是飘,就是觉得势头来了。”
“势头不是合同。”齐学斌看着他,“平台给口子,不等于流量真落下来。凡人仙路进预研,不等于钱已经回来了。你们现在该做的是把内容,节点,分账,责任人和退出条件写清,而不是先把庆功表情挂脸上。”
林安晨立刻点头。
“明白。”
“还有,火鸦内部谁再拿‘这回清河要翻红了’这种话到处说,先让他去盯一周数据表。”
林安晨苦笑。
“这招够狠。”
“数据比激情更能治病。”
说完这边,齐学斌目光一转,又落到周远航身上。
“长鹏呢。”
周远航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点压着的疲惫谁都看得出来。
“库存继续往上,班组里比前两天稳一点,但苏总离开以后,厂里又多了几种说法。”
“说。”
“有人说星光基金迟早要抽,有人说长鹏现在就是硬顶库存,还有人说外面都在跑新线,咱们这边再造下去没意义。”
这几句一出来,屋里的空气都沉了点。
因为这些说法太现实了。
齐学斌看着他。
“那你怎么回。”
“我说制度没变,工资没变,复检没变,培训没变,产线更没变。”
“对。”齐学斌点头,“这就够。”
“你们记住,长鹏这边现在最蠢的做法,就是一边嘴上喊坚持,一边把产线开成消极应付的样子。”
“那样不用别人来打,你自己就先散了。”
老李在一旁接了一句。
“我已经把几个最容易偷懒的点盯上了,谁敢糊弄质量,我先把他从线边拎出来。”
齐学斌点头。
“这就是第二种气。”
“哭丧可以,但别耽误干活。”
“谁敢把丧气带到工位上,谁就先从工位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种话,也只有齐学斌能在这时候说得这么直。
赵明华翻开自己的本子。
“那我把几条线的分工再拎一遍。”
“说。”
“我负责文旅夜经济资金边界,摊位公共服务预算,厕所,保洁,交通接驳这类基础投入边界,也继续盯省里说明和监管账户口径。”
“远航负责库存管理,质量追溯,复检测试,比亚迪联合攻关和那批高标准复检样本。”
“林安晨负责Ip内容,短视频切片,虚拟角色和夜经济内容化。”
“招商局负责AI公司名单,华为试验线条件,终端装配厂房和用工预案。”
“文旅局负责清河接待能力摸底。”
齐学斌点了点头。
“今天这场会,你们就按这个分工回去干。”
“谁都别觉得自己那条线最风光,也别觉得自己那条线最倒霉。”
“现在清河每条线都背东西,分量不同而已。”
招商局负责人这时小心问了一句。
“齐书记,那华为那边如果真进入下一轮,是不是可以先做一版对外预热。”
齐学斌抬眼看他。
“你是怕别人不知道,还是怕后面落不下来。”
招商局负责人立刻闭嘴。
赵明华在旁边替他补了一句。
“意向不是合同,来访不是落地,试验线不是投产。”
“这句话你们全都给我背下来。”
会议室里这回是真的有人笑出了声。
可笑完之后,每个人心里反而更有底了。
因为清河现在最怕的,就是一头热和一头丧。
齐学斌今天把这两头都先按在了桌上。
会开到一半时,外面又送进来一张最新的库存周报。
周远航看完后没藏,直接放到桌上。
“这周又往上走了一截。”
招商局那边几个人看了一眼,心里都有点发沉。
齐学斌却只是扫了一眼。
“继续按质量节点走。”
“库存会压人,但乱节奏更压人。”
“长鹏这边最怕的不是车多,是多出来的车自己都拿不出手。”
周远航点头。
“这句话我回去就挂到复检区。”
林安晨听到这儿,也把自己那边想提的一个热头先压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要不要趁平台意向还热,把文创园的夜里活动先搞一波造势。
现在想想,这时候要真这么干,赵明华第一个就得把他按回去。
齐学斌看了眼屋里几个人的脸色,继续道:“还有,苏清瑜离开这件事,谁也别多解释。”
“别人愿意怎么猜,让他们猜。”
“我们只拿合同,监管账户和既有安排说话。”
“真要有人跑到你们面前问感情,问分裂,问资本是不是失望离场,你们就一句话。”
“请以正式信息为准。”
赵明华点点头。
“这个口径我已经发下去了。”
会快散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文旅局负责人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进来,脸色发苦。
“齐书记。”
“什么事。”
“省文旅厅刚发的。”
他把文件递过去。
屋里几个人一听“省文旅厅”,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齐学斌接过来扫了几眼,没立刻说话。
文件不长,可意思很明确。
请各地结合本地资源,尽快提交具备传播性,接待能力和可复制性的文旅项目爆点方案。
重点突出地方特色,消费场景和青年群体引流能力。
赵明华先看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时候压这个,不是逼人吗。”
文旅局负责人更发愁。
“齐书记,清河摊开来看,工业园,文创园,老街,河边公园,几处农家乐,咱真没有拿得出手的名山名水和成熟景区啊。”
招商局那边有人苦笑。
“总不能把工业园当景区报上去吧。”
屋里气氛一下又拧了起来。
这不是谁故意唱衰。
而是清河文旅底子确实薄。
齐学斌把那份文件翻回第一页,手指在“传播性”和“青年群体引流能力”那几行上停了一下。
几秒后,他抬起头。
“景区没有,不代表文旅就做不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今天先散会。”
“赵明华留下。”
“文旅局,市场监管,公安交管,城管和火鸦,下午一起去夜里那几条街转一圈。”
文旅局负责人一愣。
“转街?”
“对。”
齐学斌把文件压在桌上,语气很平。
“清河没有景区,那就先看看,烟火气能不能做成路。”
这句话一出来,赵明华第一个抬了头。
他已经大概闻到点味儿了。
林安晨也眼神一动。
他忽然觉得,文创园这第二把火,可能很快就要和夜市那边接上了。
散会后,屋里人陆续往外走。
周远航临出门前回头问了一句。
“齐书记,那长鹏这边晚上还照常开线。”
“照常。”
“不管外面今天又加了什么文件,又多了什么任务,长鹏这边都照常。”
周远航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安晨则在门口停了一下。
“齐书记,下午真带我们去看夜市。”
“你不是一直想让文创内容落地吗。”
“想。”
“那就先去看看,清河夜里最真实的底子长什么样。”
到了下午,赵明华和文旅局的人重新围着那份省里文件看了一遍。
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摇头。
“能传播,能接待,还得可复制。”
“这标准,压在清河头上,真像是专门挑难的来。”
齐学斌没接这句,只把桌上的地图摊开。
老城区夜市街。
县医院旁小吃巷。
文创园外围那片还没完全热起来的生活街。
他手指从这几处缓缓划过去,最后停在老城区那条夜市街上。
“先从这儿看。”
赵明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几乎有点荒唐的念头。
“齐书记。”
“嗯。”
“您不会是想拿吃的破文旅吧。”
齐学斌抬眼,看了他一下,居然笑了。
“怎么,不行啊。”
赵明华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了。
“行不行我不知道。”
“但这条路,至少够接地气。”
齐学斌把文旅厅那份文件重新压在地图上。
“三天之内,我要一份能让清河先动起来的文旅方案。”
“没有景区,就别老盯着景区。”
“有时候,最能把人请来的,未必是山水,也可能是一条街晚上冒出来的烟。”
天色慢慢往下压。
而清河这天的会开完后,至少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庆祝不许太早。
哭丧也不许太早。
因为齐学斌已经盯上了下一条能往前拱的路。
晚上,文旅局那边的人先把清河现有能算“文旅资源”的东西重新摊了一遍。
工业园,文创园,老城区夜市街,河边公园,几处农家乐,还有一条因为修得早,勉强还有点旧味道的街巷。
摊开以后,大家反而更沉默。
因为这份资源单越看越像一句话。
清河真没有景。
文旅局负责人揉了揉眉心。
“以前老觉得没景就没景,反正清河主线也不靠这个。”
“现在省里一纸任务压下来,才发现没景这件事,真会卡人。”
赵明华在一旁翻着本子,突然问了一句。
“你觉得省里要的到底是什么。”
“传播性,接待能力,可复制。”
“那这几个词放到清河身上,最缺的是哪一条。”
文旅局负责人想了想,低声道:“最缺的不是传播,是接待。”
“对。”赵明华点头,“你真把一个点吹起来,车停哪儿,人吃什么,厕所在哪儿,收摊后谁扫,价格谁盯,矛盾谁管,这些接不住,传播越大死得越快。”
这句话把屋里人都说醒了。
大家原本一提文旅就下意识想到宣传。
现在才发现,清河眼下最要命的,反而是接待和秩序。
林安晨晚一点也被叫了过来。
他刚坐下,就把自己的平板摊开。
“火鸦这边能接内容和传播,但你们要先告诉我,后面准备让人看什么。”
文旅局负责人苦笑。
“这话问得狠,我们现在最大的困境,就是连让人看什么都还没完全想清。”
林安晨看了他两秒,忽然道:“其实不是没东西看,是你们老拿景区那套去套。”
“什么意思。”
“清河夜里那股气,工人下班,学生放学,小摊一摆,火一生,人一坐,那种感觉本来就是东西。”
“只是以前没人把它当成要被认真经营和治理的对象。”
赵明华抬眼看了看他。
“你总算不只会讲浪漫了。”
林安晨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得学着讲钱怎么回来。”
这时,齐学斌推门进来。
“都想到哪儿了。”
文旅局负责人先把几人的共识说了一遍。
“景区是没有了,眼下最有机会先动起来的,反而是夜市和烧烤这一类烟火气。”
“但现在难点是,怎么把它从散乱的小摊,变成能让省里看得过去,外地人来了不骂人的样板。”
齐学斌点点头。
“这就对了。”
“明天别再给我列那些假大空景点词了。”
“先把夜市街,医院旁小吃巷和文创园外围生活街三处点位摸一遍。”
“每一处的停车,厕所,消防,垃圾,巡逻,价格,摊位边界,先做表。”
“表出来以后,再决定先啃哪一条街。”
林安晨顺势接上。
“那火鸦这边同步把内容侧拆成三块。”
“探店短视频,角色夜市联动,本地生活问答切片。”
“但拍之前,我得先知道你们准备怎么整。”
“你会知道。”齐学斌道,“但在整出来之前,一条都不许先往外吹。”
夜已经不早了。
可这一场会开到最后,屋里人的情绪反而比白天稳得多。
因为大家终于不只是被“文旅任务”这四个字压着发愁。
而是开始真的摸到了一点能往前拱的抓手。
临散会前,赵明华忽然又把长鹏那份库存周报翻了出来。
“还有件事,不能因为今天在说文旅,就把这个忘了。”
屋里几个人顺着看过去,心里都是一沉。
文创,华为,夜市,这些线听上去都比库存好听。
可真正压在清河胸口上的,还是那条继续往上爬的曲线。
齐学斌没有躲。
“对,今天谁都不许因为别的线有动静,就把长鹏这头当成已经稳了。”
“文创接火也好,华为试探也好,文旅烧烤也好,它们都不是拿来替长鹏擦脸的。”
“它们是清河的第二腿,第三腿,第四腿。”
“可长鹏这根主梁还在这儿压着,谁也别忘。”
林安晨听到这里,自己先把那点隐约的兴奋压了下去。
“明白,我这边后面所有对外内容,都不碰‘清河翻身’这种词。”
“本来就不该碰。”赵明华道,“现在最容易出事的,就是你们自己先把故事讲得太满。”
文旅局负责人也跟着接话。
“那烧烤线这边,前期就先按治理和接待走,不先谈造势。”
“对。”齐学斌点头,“先把基础清单做出来,等一条街自己站稳,再谈传播。”
招商局负责人也提了一句。
“齐书记,AI和华为线那边,咱们内部后面是不是也得分层汇报。”
“当然。”齐学斌看着他,“试探是试探,条件是条件,落地是落地,三层不许混。”
“你们谁要是自己先把试探当成落地写进材料里,我让谁自己去省里解释。”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下,可笑完之后,心里反而更紧。
因为他们都明白。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自己先把自己哄高兴了。
会真散了以后,赵明华慢了几步,和齐学斌并肩往外走。
楼道里灯不亮,脚步声却很清。
“齐书记,我现在越来越明白您为什么要先压住这两口气了。”
“你说。”
“庆祝太早,大家会飘,觉得清河已经转过去了。”
“哭丧太早,大家会散,觉得长鹏已经没希望了。”
“这两种都要命。”
齐学斌点了点头。
“清河现在最不怕苦,最怕乱。”
“只要每条线的人都还在自己那条线上站着,哪怕慢一点,也能往前拱。”
“可要是有人因为高兴先跑了,因为害怕先躺了,那这城就真容易被外面一句话带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