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老大生得干瘦,常年在地里弯腰耕作,脊背微微佝偻,十根手指粗得像老树根,骨节暴突,手掌上满是镰刀口子和土坷垃磨出的厚茧。
他面相木讷,话不多,平日里旁人跟他搭话,他最多“嗯”一声,连眼神都不怎么给。
可越是这种人,心里的弯弯绕绕越深,他想事情不太往外说,却总在暗处寻思着最直接的办法——
哪个挡了他的路,他第一个想的就是“怎么把他埋了”。
用常氏的话说“抬头婆娘低头汉”都是心思深沉极难对付的主儿。
他名下有二十来亩地,以前全指着谭大龙和孙老幺帮工,如今这两人被禾田挖走了,他那片地眼看就要撂荒。
今天他去谭家和孙家走了一趟,想把人喊回来干活,结果那两个平日里被他呼来喝去的窝囊废竟一口回绝了,说是跟禾家签了用工协议,违约要赔钱。
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摆着:今年不来了,沙家的地没人种了。
这笔账,沙老大记得比谁都清楚,甚至为此长了一嘴燎泡。
他的喃喃自语被沙老三断然打断:“老大,你还没看明白吗?他们就是故意来折腾咱们的,你信不信,只要老四在外一天,他们就一天不会让咱们清闲。这帮刁民比你想的坏得多!”
沙老三是三兄弟里最瘦的一个,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盘着两个油亮亮的铁核桃,转得滴溜溜响。
他常年泡在县城里给人帮闲,跟在几个富户后面当狗头师爷,替人写状子、支招数、打探消息,一张嘴能翻云覆雨。
他面相灰白,笑起来和和气气,可那双眼睛从不跟人对视太久,永远是在你脸面上扫一遍、再落到别处,像在掂量你值多少斤两,能从你身上榨出几两油水。
他所有的主意都不正面来,尽是些弯刀走偏锋的阴招,损人于无形,是沙家的智囊,也是沙家最可怕的人。
老四出事的消息传来后,他是头一个反应过来不对劲的。
富华赌坊有后台罩着,盘踞在县城很多年都没人敢动,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抄了?老四在赌坊干了那么久屁事儿没有,结果禾田往县城走了一遭,后脚就东窗事发——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暗地里找人打探过,据说刘大桩家那个白斩鸡儿子也是在同一天在赌坊出了事,被砍断了一根手指头,还是禾二那帮人出手才把人救回来的。
两件事前后脚发生,其中必有牵连。沙老三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这分明是一场早就备好的局。
沙六指阴恻恻地开口:“老三说得对,咱家是被他们盯上了……”
“该死的!”沙老二原本就肥壮,此刻更是憋得像要炸开一样,“自从禾家那死丫头回来,咱家就跟遭了瘟神似的,干啥都不顺当。以前我一天能卖一头猪,现在一头猪好几天都卖不完。外头都在传我的肉是死猪肉、病猪肉,要是给老子逮到胡乱编排的人,老子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不会让他好过!”
“兴许就是那死丫头背后搞鬼也说不定。”沙老三慢悠悠地转着核桃,“她的心眼子不少,不是个好相与的。”
说到这个,连木讷的沙老大都有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心眼不多,能招揽那么多人替她干活儿?之前给咱家帮工的谭大龙、孙老幺,全给她忽悠过去了,我还愁着一春一秋地里的活儿怎么办呢……”
“谭家和孙家的就是两条狗,你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回来。这回别逼得太紧,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他们就是看上了那死丫头给的那点好处罢了,还能反了天不成。”沙老三幽幽道。
他平时基本都在县城做事,家里的农活不怎么插手,但出主意的时候从不含糊。
这话听着轻飘飘,实际上早把谭孙两家的软肋琢磨透了:打一巴掌让人疼,给个甜枣让人念,左右都是捏在掌心里的面团。
沙老大闻言闷声道:“你当我没吓唬他们?没用,这俩狗贼这回态度坚定得很。不光帮着开荒,还成了啥安保班的学员,成天跟在那死丫头屁股后头,想单独说两句话都找不到机会。有那丫头护着,他们现在鼻孔朝天嚣张得很。”
说到这里,屋内安静了数息。
没人接话,每个人都明白孙谭两家何以会前恭后倨,无非是背后有了禾田这个撑腰的。
沙家兄弟多、悍不畏死的确是事实,可禾田的武力值同样不容小觑。单手举铁犁、一人打一群,甚至不需要技巧,单纯靠力量就能碾压。
这一切,都是他们亲眼看见的事实。
如果不用阴招,单凭光明正大地较量,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不敢说能从她手下讨到好。
禾老三那鳖孙将天赋神力用于劳作,赢得了一个屈辱性的“骡子”的绰号,他的闺女却凭借天生神力赢得了四方敬畏。
父女俩之间,就隔着一个脑子。
“要不是这死丫头忽然回来,爹你今年一定能当上村正。”沙老二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那痰落在油黑的砖面上,半晌不渗,“姓马的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好多年了,也该下来了。”
马鸣那个村正纯粹是靠着名声好、讲道理,可讲道理的人其实最好对付,随便找点儿由头把他的名声搞臭就完了。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禾田回来了。禾家和马家关系好,她的出现等于是给马家上了一道防火墙,之前针对马家的那些手段居然全用不上了。
因为死丫头她不光讲道理,她还讲拳头。不光拳头硬,嘴头子也厉害,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果然是读过几本书的,太不好对付了!
“我怀疑今天抄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恐怕是早有预谋。”沙老三若有所思,铁核桃在他掌心转出细碎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其余几个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太巧了,你们不觉得吗?老四在赌坊干了那么多年,一直都稳稳当当地,啥意外都没有过。结果禾田那死丫头前脚往县城走了一遭,后脚老四就出事儿了,这其中要没猫腻,我脑袋揪下来当夜壶!”
沙老三将核桃“啪”地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