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你不懂。”禾田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纵有鸿鹄志，奈何我人微言轻，跳起来都够不到官府的大门。但凡我能做个一村之长，也不至于英雄无用武之地。你能出手，我真是太高兴了……”
“好了好了，再晃下去，我骨头都要散了，就没人替你疏通官府的关系了。”
此话一出，胳膊上的压力骤然消散。
禾田扎撒着手，变脸如翻书：“听你的，咱们继续。”
官府的项目大多是惠民工程，这是必须要做的，因为可以换取地方声望和采石取土的特许，增加社会美誉度，打造工坊良好品牌。而且官府工程大，可以拉动自家石灰窑的走量订单。
有官府背书支持三合土这种新材料，所谓“上行下效”，民间很快就能普及开。
要盈利，靠的是民间建房的订单。乡绅建房、祠堂地基、农户住房，只要使用过三合土就会发现这种材料的好。结算方式是现银火粮食，概不赊欠。小订单可以采用粮料互换的方式。
需要谨慎的订单是大型海塘、城墙工程项目。因为这几处用料需要掺入糯米浆，用料不光巨大，工期还很长，汛期或雨季容易冲坏返工，一旦出现险情就要赔料，极易造成亏损。
还有墓室订单，也需要慎重，因为这种工程的社会声名不佳，容易引起地方乡绅的抵触。
“有几个坑千万要注意：不要为追求强度随便添加糯米，雨天不拌料，新的夯土要防雨，配比不能乱改偷灰，固定配比，设专人管料。控制仓储损耗，石灰窑一定要保持干燥。规避开这几个致命点，这桩生意大有可为。”
周檀最后总结道。
禾田“啪”地将方案拍到桌子上，慷锵有力道：“方案十分完美，就这么干！”
她眼睛亮亮地，不光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精神好。一直以来都是她操心整体布局，教别人做事，如今这主次关系颠倒了一下，她瞬间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费自己的脑子，不费自己的心血，领导咋说就咋干，出了岔子领导担，浑身轻快！
这种感觉就像是背后多出来一堵墙，托着她向上爬，不光省力，还不用担心一旦松手就会跌落下去。
她发誓一定要更加好好地对待周五爷，为了她一眼望不到头的好日子。
于是，午饭的时候她请周檀吃了一回饺子，两种馅儿的，一种是猪肉的，一种是鸡蛋虾仁的。
饺子是禾丰送过来的。
常氏将出锅的第一笊篱先盛给了禾田，做客的大闺女大女婿反而靠边站。
“哇哦，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如倒着。”禾田搓着手，迫不及待坐到饭桌边，热络地招呼周檀，“快快快，你一定要尝尝，我娘这调饺子馅的本事，整个长石村找不出第二个来，绝了！”
春天的第一口鲜货，那必须是韭菜饺子。
“这还是紫根韭菜的，更鲜甜！就这么直接吃，连忌讳都不用。”
忙了一上午，两人确实都有点饿了，当下不再多话，拈起筷子就是一个吃。
“果然味道一绝。”周檀公里公道，“如果摆个饺子摊儿，定能立得住脚。”
新鲜的面粉，初春的韭菜，现剥的海虾，新杀的猪肉，这就是最纯正的农家饭。
“好吃咱们回头再包，比起烟熏火燎地煎炸烧烤，包饺子最省事儿。”吃饱晕碳的禾田挂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也就是赶上季节了，春天适合吃韭菜、荠菜，入夏就不成了。‘六月韭，臭死狗’，到时候就换别的馅儿，一样好吃，黄瓜、芹菜、茄子、莲藕、洋葱、吊瓜，万物皆可包，到时候你一样一样都尝尝。”
“那我可就等着了。”
禾田抬了下手：“这有啥？赚那么多钱是为啥？不就是首先满足口腹之欲吗？晚上咱吃菌子炒肉、韭黄炒鸡蛋。今天送了洛老板一筐，我是真有点舍不得，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好东西，不能光便宜外人。”
“这哪里是吃菜，分明是在吃银子，你也舍得？”周檀打趣她。
“我自己吃怕是舍不得，”禾田老老实实道，“你吃，我不心疼。你如果喜欢，我就更开心了。能得到你的青睐，这些东西的价值也就体现出来了。”
“花言巧语。”周檀乜她一眼，“真不心疼？那可都是银子。”
禾田闭了闭眼，想了数息：“天天吃、顿顿吃也不是不行，扩大栽培规模就是了。只要有市场，能赚钱，就算是把我这几百亩地都建成菇房韭洞，都没问题，良性循环嘛！甚至，只要村里愿意，也可以跟着我一起干。到时候，我的菌子韭黄从长石村走到长广县，再从长广县走进益都府，生产、加工、流通、销售各个关键环节有效衔接，一体化发展，让这两样产品成为一个地理标志，只要提起来，所有人立马就能想到这个村、这个地儿，就算是做成功了。到那时，一朵菌子、一把韭黄带来的是整村人有事儿做、有钱赚、有肉吃，不会再有人偷鸡摸狗，大人孩子都知礼守法，长石村将成为远近闻名的文明村。届时，就会各地的人前来参观学习，车如流水马如龙，村里的各项服务就跟应运而生，吃的，住的，玩儿的……全都需要人，乡亲们不光能赚到工钱，还将学会待人及物，开眼界、长智慧，再反哺家人、村子，整个长石村就会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你的桃园也是这么个规划？”周檀听得心动更心惊。
他所了解的世间饮食男女，有的人向往的是华服美食、小富即安，有的人装的是不劳而获、一夜暴富，更有人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她却不一样，她心里装着一张地图，幅员辽阔、疆域分明，荣枯代谢、波谲云诡、芥子须弥，尽在掌握中。
禾田点了下头：“肯定。大鱼大肉要有，精米细面要有，甜蜜的果子也要有。如今的桃子品种也就那样吧，不强求，我主要是想制作桃子罐头。这东西你没见过吧？我肯定你没见过。很简单的，到时候你一看就会。桃子只能吃应季的，罐头不一样，保存得当，啥时候想吃都有。这东西不光是好吃，送礼也体面，不拘送给哪个年龄段的，都好。尤其是病人、老人、孩子，吃一口桃肉，喝一口糖水，保管心情舒畅。”
“罐头……吗……”
周檀袖子里的手慢慢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