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仇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可颜筝从他眼底深处看见了一丝极淡的倦意。
那种一个人扛着整片天、扛了不知多少年的倦。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好了。“张万仇拍了拍斩龙石，那把长刀轻轻嗡鸣一声，从石中自行拔出，稳稳落入颜筝手中，“刀你拿着，自己回去琢磨琢磨，跟它好好磨合。我先走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楼下走，脚步不疾不徐，灰白长袍的衣摆拖过楼梯转角，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颜筝握着那把长刀，刀身入手温热，刀灵在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刀收起，也走出了万宝阁。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
颜筝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沈云熠兴冲冲地站在院子里等她，一见到她便两眼放光地凑上来：“听说你拿到新武器了？什么品级？让我看看——“
颜筝把刀递给他。
沈云熠接过去端详了半天，又抽出来比划了两下，越看越兴奋：“这好东西啊！怎么也得是神器级别了吧？来打一场——“
然后他被颜筝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顿。
沈云熠趴在泥地里，抬头看着颜筝居高临下的脸，喃喃道：“……这刀加成也太离谱了。“
颜筝收刀入鞘，面不改色：“是你太菜了。赶紧去找你自己的神武吧。“
沈云熠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沉思了片刻，一溜烟跑去找张万仇说要外出寻武器。
张万仇挥挥手准了，他第二日一早便背着行囊下了山。
沈云熠走后没几天，有个师弟捧着话本跑来找颜筝，一脸欲言又止地坐在她院子里喝茶。
颜筝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师弟吞吞吐吐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师姐……我看那些话本里，师兄下山找武器，一般都会捡到一个小师妹回来。“
颜筝莫名其妙：“所以呢？“
“所以……你担心不担心啊？万一师兄偏心那个小师妹——“
“不担心。“颜筝打断他，低头继续擦刀，“他不会的。“
师弟张了张嘴，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走了。
颜筝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接下来的日子都在闭关修炼刀法，那把长刀里的刀灵偶尔会出来跟她聊天，一会儿骂她握刀姿势不对，一会儿又夸她学得快，吵得很，但也热闹得很。
她闭关期间，外面陆续发生了几件事。
颜桐还是突破了化神，灵光冲天的那天颜筝隔着院子都感应到了，嘴角翘了一整天。
夜无痕不知发了什么疯，几次三番想要见颜筝，全被颜桐堵在山门外打了回去，打一次不够还打第二次、第三次，据说夜无痕最后一次走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
林端也回来了。
他腰间多了一个药葫芦，据说是他在人间悬壶济世时偶然得到的，温养数月竟生出了灵性，成了他专属的神武。
他回山那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还沾着药草屑。
江映月则安静了许多。
她把张万仇为她炼制的那把长剑佩在腰间，不再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地往魔界冲杀，每日早晚各练一遍剑，其余时间便坐在自己院子的墙头上望着天发呆。
颜筝路过时跟她打过几次招呼，她应的声音平和了很多，眼底那片灼人的执火终于收敛成了温温的炭。
一切看上去都在好起来。
直到某天傍晚。
张万仇正跟李苦坐在主峰廊下看话本。
李苦沉默地坐在旁边，偶尔翻一页，张万仇则是边看边乐，时不时拍一下大腿笑两声。两人之间的氛围安静而松弛，像两棵挨着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
然后山门那边传来了动静。
张万仇抬头望了一眼，以为是颜桐或者云慈回来了，没怎么在意。
可没过多久，一个弟子急匆匆跑上主峰报信：“师尊，沈云熠师兄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一个姑娘！“
张万仇眼皮跳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用一种非常随意的语气问：“你收徒？那颜筝怎么办？“
沈云熠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茫然：“颜筝？谁是颜筝？“
张万仇的笑意依旧。
他盯着沈云熠的眼睛看了三息，目光扫过他的眉心。
那里的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轻微地蠕动，像一条细小的活物藏在皮肤底下。
张万仇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舞台留给了沈云熠。
沈云熠却浑然不觉。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山门石阶正中央，面向闻讯赶来的几个师弟师妹，声音洪亮地宣布：“我沈云熠今日要收她为徒！从今往后她就是我北山宗的人了，谁都不许欺负她！“
胡之柔站在他身后半步，怯生生地揪着他的衣袖，目光低垂，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她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沈云熠又补了一句，斩钉截铁。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林端是闻讯赶来的。
他原本在后山药田里晒草药，听到山门口有动静才慢慢溜达过来，腰间的药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他走到人群边缘的时候恰好听见了这句话，脸上那个一贯温和的表情顿时裂开了一道缝——精彩极了，像是嘴里含了一口茶想喷又不好意思喷。
张万仇冲他使了个眼神，林端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不再管了，默默退到一根柱子后面，抱着胳膊看戏。
就在这时，蓬云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强烈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平静的湖面骤然被投入了一颗巨石。
灵力冲天而起，裹挟着一股锋锐的刀意，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赤红的光柱，光柱顶端缓缓绽开，如一朵盛开的红莲，花瓣一层层向外舒展，整座北山宗的上空都被映成了暖红色。
出关的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包括沈云熠。
他仰头望着那道赤红光柱，眼睛里映着漫天红芒，嘴巴微微张着，像被什么击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