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这种气息平日里隐藏得极深,只有修为比颜筝沈云熠更高,或者身具某种特殊感应天赋的修士,才能隐隐察觉。
素净仙子显然不属于前一种情况。
她能感应到张万仇的气息,只有一个可能——她与张万仇之间曾经有过直接的、深度的接触。
颜筝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沈云熠还有些不甘心,从怀里摸出张万仇给的亲传令牌。
他举着令牌凑到素净仙子面前:“你看看这个,有没有感受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
素净仙子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那只红色的左眼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两颗深水里的烛火被同时点燃了。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柔和了许多,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怀旧的,悠远的语调:“我记得这个。”
颜筝屏住了呼吸。
“我那时候……还没有神智。”素净仙子的目光定在令牌上,仿佛透过它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混沌一片,什么都不知道,有一天,有人来了,他身上有这种气息,他对我说话。
他说,我之诞生源于祈城纯净的地段,我吸纳了纯净地段的灵力,祈城居民便少了一分出修行者的希望,要我牢记祈城居民的好,等到我有能力了,一定要保护祈城的居民,实现他们的愿望。”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渐渐有了神智,选择庇护整个祈城,但我能力有限,没办法实现他们每一个人的愿望……”
她沉默了一瞬,那只正常的右眼垂了下来,“我就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去做梦。
在梦里,他们的愿望都能实现了。”
颜筝张了张嘴,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素净仙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孩子般的、懵懂的认真。
她以为自己做到了,她以为自己用梦境成全了所有人。
她没有意识到让全城人沉入虚假的幻梦本身就是一种欺骗,更没有意识到那些百姓醒来后因为满足而产生的“灵验感”会反过来催生更狂热的崇拜和更沉重的供奉——那根本不是保佑,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归根结底,她也只做了这一件事。
她没有亲手害过谁的性命,那些被血祭的人,被活活献祭的生命,是大巫贤和祈城那些掌权者假借她的名义做的。
素净仙子被困在神像里,她动不了,她看不见,她什么都不知道。
世人贪婪的欲望从来不是她的错,那些居民们狂热的崇拜和牺牲也不是她要求的。
颜筝心里忽然就软了下来。
她看着素净仙子那只嵌着血魂珠的红色左眼,叹了口气:“我师尊当年……可能也不是那个意思。”
沈云熠忽然插了一句嘴:“那颗血魂珠,也是那个气息的主人给你的吗?”
素净仙子点了点头。
颜筝闭上眼,轻笑了一声。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又老了十岁。
素净仙子是张万仇搞出来的也就算了,血魂珠居然也是张万仇的东西!
她那敬爱的师尊一千年前不知道出于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在祈城随手造了这么个半神之物,塞了颗珠子进去,留下一句“保护祈城百姓”的嘱托就走了。
一千年过去,当初那个混沌的泥胎自己长出了神智,自己学会了功法,自己摸索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修行之路,把整座祈城的人哄得团团转。
她和沈云熠这两个做徒弟的,居然还得为一千年前师尊的随性之举擦屁股。
“既然血魂珠是我师尊的东西,”颜筝睁开眼,语气坚定起来,“那我就得替他把东西拿回去!很抱歉,血魂珠归北山宗所有。”
无心在后面皱了一下眉,明显有些不悦。
他大老远跑到祈城来追查血魂珠,为的是给逍遥门争一口气,结果查到最后这东西是人家北山宗掌门当年随手丢下的玩意儿,现在颜筝一句话就要收回,他多少有些不甘心。
但张万仇的名号摆在那儿,他也不好当面反驳什么,只是脸色沉了沉没有接话。
柳文轩更是缩在后面一声不吭。
颜筝看着素净仙子,语气放软了几分:“不过要拿血魂珠,就得……从你眼睛里取出来。
抱歉了。”
她以为素净仙子会反抗。
毕竟血魂珠嵌在她的眼眶里,生生剜出来等同剜目,就算是半神之身也必然剧痛难忍。
可素净仙子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然后抬手,指节扣进自己那只红色左眼的眼眶边缘,干脆利落地一剜。
那只泛着温润红光的珠子被她双手捧着摘了下来,连着一丝血线和几缕细碎的筋络,在她掌心微微颤动。
她捧着自己鲜血淋漓的眼珠子,递到颜筝面前,面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丝淡淡的期盼。
“我能再见一见那个人吗?”她问,“那个气息的主人。
你认识他,对不对?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颜筝怔怔地看着她。
那颗血魂珠在她掌心里散发着幽幽的红光,衬得她那只空了的左眼眶更加可怖。
可她脸上的表情那样平静、那样认真,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能帮她传话的人。
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孩子。
她自诞生起就在一片混沌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她只记得有一个人对她说过话,要她保护好祈城的百姓。
她努力去做了,虽然做得一塌糊涂。
她误打误撞地修出了半个神格,误打误撞地长出了神智,误打误撞地把整座城的人带进了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梦里。
她做错了事,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恶意。
颜筝正要回答,身后忽然一阵暴烈的气息冲天而起。
她猛地回头,只见柳文轩的身周再度爆发出浓烈的黑烟,这一次比龙牙出现时更加凌厉,更加凶悍。
一枚巴掌大小的,泛着墨绿色的鳞片从他怀中飞旋而出,悬浮在他头顶,鳞片上纹路繁密,隐隐约约透出一股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