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正月初一。
天还没亮,张府的门槛就被踩热了。
姚焮裹着一件大红棉袄,像一颗圆滚滚的爆竹,从后院一路滚到前厅。他手里攥着昨夜里偷藏的糖瓜,黏糊糊的糖汁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不管,只顾往门槛上爬。身后跟着的姚霁比他矮半个头,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得气喘吁吁,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哥…哥哥等我……”
“等你?等你黄花菜都凉了!”姚焮回头冲妹妹做个鬼脸,一溜烟钻进了正堂。
正堂里,张公正襟危坐,手里端着茶盏,茶汤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他面前的红木案上摆着祖宗牌位,香烛燃得正旺。夫人坐在他旁边,一身绛紫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声吩咐丫鬟们摆果碟。姚焮一头撞进来,撞进外公怀里,把茶盏撞得晃了三晃。
“焮儿!”张公一把捞住外孙,茶盏被夫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姚焮仰起脸,笑嘻嘻地叫:“外公!新年好!焮儿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往下跪,膝盖还没挨地,又被外公拎起来,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张公笑道:“莽莽撞撞,像你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朗笑:“爹,您这是骂我呢,还是夸我呢?”
姚琰奎跨进门来,一袭玄色长袍,腰间系着红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桢烟小姐,一身石榴红的褙子,正低头给姚霁擦嘴。姚霁刚才偷吃了一块桂花糕,嘴角还沾着碎屑。小姐腾出一只手,在琰奎腰上轻轻拧了一把:“让你把孩子抱过来,你偏要叫丫鬟抱,自己倒跑得快。”
琰奎呲牙咧嘴地笑,低声说:“烟儿,大过年的,给为夫留点面子。”他快步上前,给岳父岳母行礼。小姐也盈盈拜倒,夫妻俩齐声贺岁。张公点点头,满意道:“起来吧,去给祖宗上炷香。”
琰奎牵着小姐走到供桌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他回身时,正瞧见姚焮已经爬到椅子上,伸手去够桌上的果子。琰奎一把将他拎下来:“规矩呢?长辈还没到齐,你倒先吃上了。”姚焮瘪嘴,小姐笑着从袖里摸出一颗糖塞给他:“先去玩,等会儿再吃。”
姚焮攥着糖,拉着姚霁跑了。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后院厨房里,月儿正指挥丫鬟们摆盘。她如今已是府里的大丫鬟,做事利落得很。高漪和陈翎帮着端菜,两人一边忙一边说笑。高漪穿着鹅黄短袄,头发上簪着一朵绒花,衬得人比花娇。她给棂炑生了个儿子,取名张正,如今刚满两岁,正是最闹腾的时候。陈翎在一旁打趣:“嫂子气色真好,二哥哥又给你买新首饰了?”高漪脸一红,低声说:“他哪会买这些,是清姐姐帮我挑的。”两人笑作一团。
陈翎身后跟着沈辰和沈婕,龙凤胎手牵手,走路还不太稳,摇摇摆摆的,像两只小鸭子。沈婕手里攥着一朵绢花,是陈翎头天夜里给她扎的,她舍不得戴,举着到处给人看。
栊柯在门口探头,看见陈翎在忙,想进来帮忙,被陈翎瞪了一眼:“你个大男人,进厨房做什么?去前厅陪大哥他们说话。”栊柯憨憨地笑,转身要走,又折回来,从袖里掏出一支银簪塞给陈翎:“昨儿在街上看见的,觉得配你。”说完就跑了。陈翎拿着簪子,脸上泛起红晕,高漪在旁边偷笑。
前厅里,张伯奋和张仲熊已经到了。伯奋正和琰奎比划着什么,仲熊在一旁笑。老种坐在客位上,白发如雪,精神矍铄,正和张公低声说话。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句飘出来“金人”“边关”“要早做准备”…琰奎耳朵尖,听见了,脚步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种清站在廊下,一身月白衣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见琰奎过来,递给他:“今个又要浪饮,先喝一碗,暖暖胃。”琰奎接过来,一饮而尽,低声说:“姐姐,谢谢你。”种清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欣慰的移开了。
院门处忽然热闹起来。
秦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坛酒,老远就喊:“大哥!我们来迟了!”他身后跟着秦娥,小姑娘换了一身簇新的红袄,扎着两个丸子头,蹦蹦跳跳的,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焮儿呢?霁儿呢?我给他们带了巧饼!”封肃和封寒兄妹俩跟在后面,封肃一身青衫,神情沉稳,封寒穿着鹅黄短袄,头上簪着一朵绢花,难得的温柔模样。应睿和葛谦并肩走来,应睿手里提着一只烧鹅,葛谦怀里抱着一坛酒,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琰奎迎上去,一把接过秦阳手里的酒坛:“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秦阳笑道:“过年嘛,空手上门像什么话。”秦娥已经跑去找孩子们了,远远传来她清脆的笑声。封肃上前行礼,琰奎一把拉住:“都是自家兄弟,别拘着。”封寒站在哥哥身后,轻声叫了声“大哥”,琰奎笑着点头:“封寒妹子今天好看。”封寒脸一红,低头不语。
应睿把烧鹅递给迎上来的月儿,冲琰奎抱拳:“大哥,新年好。”葛谦跟着行礼,被琰奎一把拽起来:“少来这套,今天只喝酒,不说礼。”
院子那头,杼果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转。他身边站着椿娘,抱着女儿陈妤。妤儿刚三岁,生得粉雕玉琢,正伸手去抓杼果的衣角。杼果没理她,眼睛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们。椿娘低声道:“相公,要不要去前厅坐坐?大哥他们都在。”杼果没答话,把铜钱收进袖里,转身走了。椿娘站在原地,抱着妤儿的手紧了紧。妤儿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娘,爹爹为什么不理我?”椿娘眼眶一红,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脸:“爹爹忙,等会儿就陪你玩。”
这一幕被小姐看在眼里。她走过去,从椿娘怀里接过妤儿,笑道:“妤儿,来,跟婶婶去找焮儿哥哥玩。”妤儿拍手,椿娘要拦,小姐拉着她的手:“今天是过年,都是自家人,妹子别拘着。”她扭头喊:“焮儿!霁儿!带妹妹去放炮仗!”姚焮一溜烟跑过来,拉起妤儿就跑,姚霁跟在后面,三个孩子笑成一团。秦娥追过去:“我也去!我也去!”椿娘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慰:“慢慢来,会好的。”
午时,宴席摆开了。
三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红烧蹄髈、清蒸鲈鱼、八宝鸭、狮子头、什锦火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张公坐了主位,老种坐了客位,琰奎他们按长幼坐下。孩子们另开一桌,由月儿和几个丫鬟看着。
张公端起酒杯,环顾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琰奎、桢烟、种清、棂炑、高漪、栊柯、陈翎、杼果、椿娘、伯奋、仲熊,还有秦阳、秦娥、封肃、封寒、应睿、葛谦……一张张年轻的脸,一个个从战场归来的兄弟。孩子们的笑声从隔壁传来,脆生生的,像春天枝头的鸟鸣。
“来,”张公的声音不大,却很稳,“今天是宣和七年正月初一,咱们一家人,难得齐整。这一杯,敬祖宗,敬天地,也敬咱们一大家子平平安安。”
众人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琰奎放下杯子,伸手去够酒壶,被小姐按住了手:“少喝些,下午还要带焮儿去放风筝。”琰奎笑嘻嘻地缩手:“听夫人的。”种清在旁边抿嘴笑。
棂炑举杯敬种清:“清姐姐,我敬你一杯。年前征剿黑牙山,多亏你杀退贼兵,保住了粮草。”种清举杯:“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秦阳凑过来,举着酒碗:“大哥,我敬你!去年在房州,要不是你那一箭……”琰奎摆手:“大过年的,不说那些。喝!”两人碰碗,一饮而尽。秦娥在旁边起哄:“哥,你喝不过大哥的!”秦阳瞪她一眼,秦娥吐吐舌头,闪到种清身边去了。
封肃端着酒过来,神情有些拘谨:“大哥,我敬你。这三年来,多亏你照应。”琰奎拍拍他的肩:“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封寒跟在哥哥身后,也端起一碗酒,轻声说:“大哥,我也敬你。”琰奎笑着接过,一饮而尽。封寒脸红红的,退到了一边。
应睿和葛谦一起过来。应睿举碗:“大哥,兄弟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这碗酒,敬你。”葛谦跟着说:“敬大哥!”琰奎哈哈大笑,连干两碗。
栊柯也凑过来,要给琰奎敬酒,被陈翎扯住袖子:“你少喝两杯,待会儿还要去城隍庙。”栊柯讪讪地坐下,仲熊在旁边笑:“三弟惧内。”陈翎瞪他一眼:“你也不许多喝。”众人哄笑。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棂炑难得放开,举着酒碗找秦阳拼酒:“秦兄弟,上次在樊楼没喝够,今天补上!”秦阳豪爽地应战,两人连干三碗。秦娥在旁边拍手:“二哥好酒量!”棂炑脸红到脖子根,还要再喝,被高漪按住了手。棂炑讪讪地笑,高漪瞪他一眼,他不说话了。
封肃和应睿坐在一处,两人不多话,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封寒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劝:“哥,少喝点。”封肃摆摆手:“今天高兴。”应睿也笑:“封兄好酒量。”两人又碰一碗。
葛谦喝得高兴,站起来要给大伙儿唱个小曲,刚开口就跑调了,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秦娥笑得直捶桌子,种清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琰奎喝得兴起,举着碗站起来:“来来来,咱们兄弟几个,今天不醉不归!”杼果靠在椅背上,朝琰奎露出笑容,举碗应了一声。棂炑、栊柯、秦阳、封肃、应睿、葛谦一齐起身,七八只酒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干!”
众人仰脖,一饮而尽。琰奎抹着嘴笑,小姐在旁边给他夹菜,低声说:“慢点喝,别真醉了。”琰奎冲她笑,笑得像个孩子。
孩子们那桌更热闹。姚焮举着鸡腿,啃得满脸油光;姚霁有样学样,也抓了一个,啃了两口又放下了;张正坐在高漪身边,乖乖地喝粥;沈辰和沈婕抢一块桂花糕,谁也不让谁;陈妤最拘谨,被月儿抱在怀里,嗦着手指头上的蜜糖,看大家嬉闹。秦娥端着碗坐在孩子们中间,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擦嘴,忙得不亦乐乎。
月儿夹了一筷子鱼肉,细细挑了刺,喂给陈妤,低声说:“妤儿,你慢点吃。”陈妤含含糊糊地叫:“月儿姐姐。”月儿脸一红,亲了亲她的小脸。
午后,太阳出来了,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风筝,姚焮拉着线跑,姚霁跟在后面追,张正坐在地上拍手,沈辰和沈婕抢一只蝴蝶风筝,谁也不肯撒手。陈妤坐在台阶上,仰着脸看天上的风筝,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秦娥在旁边护着,生怕他们摔倒。
大人们三三两两散在院子里。琰奎和棂炑、栊柯在廊下比划拳脚,说是“活动筋骨”。种清在旁边看,偶尔指点两句。秦阳和封肃、应睿、葛谦在一旁看得热闹,时不时叫好。
小姐和陈翎、高漪、封寒坐在亭子里喝茶。封寒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小姐给她倒茶,她双手接过,轻声说:“谢谢嫂子。”小姐笑着拍拍她的手。
椿娘远远站着,不敢上前。小姐招手叫她:“椿娘,来坐。”椿娘迟疑着走过去,坐下,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小姐拉着她的手:“以后多来坐坐,都是一家人。”椿娘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杼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把脸别过去。琰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兄弟,今天过年,别绷着脸。”杼果低头略笑,没说话,琰奎也不催,就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院子里跑闹的孩子们。过了好一会儿,杼果低声说:“大哥,你说,这日子能一直这样吗?”琰奎沉默了一瞬,然后笑起来:“当然能!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天天都这么过。”杼果也笑了,笑得很淡,但确实笑了。
暮色四合时,灯笼亮起来了。
红彤彤的灯笼挂在廊下、檐角、树梢,把整座府邸照得暖融融的。孩子们玩累了,被各自娘亲抱回屋。大人们聚在正堂,围炉说笑。炉火噼啪响着,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张公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看孩子们一个一个被抱进来,放在软榻上,很快就睡着了。姚焮睡在小姐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糖。姚霁枕着种清的腿,小脸红扑扑的。张正趴在高漪肩上,沈辰沈婕挤在陈翎身边,陈妤窝在椿娘怀里,睡得香甜。
琰奎坐在小姐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姚焮的背。种清坐在他另一侧,安静地看着炉火。棂炑和栊柯低声说着话,伯奋和仲熊在角落里下棋。秦阳靠在椅背上,已经有些醉了,秦娥在旁边给他递水。封肃和应睿相对无言,只是慢慢喝着茶。葛谦已经睡着了,歪在椅子上,鼾声细细的。
张公和老种相对无言,只是喝茶。
窗外,鞭炮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愿意打破这份宁静。炉火映在每个人眼里,暖融融的。琰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身边的小姐和种清,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
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这样的年了。他不知道,几个月后,金人的铁骑会踏破山河,他会在真定城的雪夜里失去爱妻,会在太原的城墙上耗尽神气,会看着兄弟一个个死去,会在河间府的荒原上死于宿命之敌的枪下。他不知道,此刻在他怀里安睡的孩子们,会在十年后接过他的枪剑,走上他走过的路。他不知道,今夜围炉的这些人,都会在接下来的战火中,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此刻,他只知道,炉火正暖,家人都在,岁月静好。他握紧了小姐的手,低声说:“烟儿,我永远在你身边。”小姐靠在他肩上,轻声答应。
窗外,烟花绽开,绚烂又短暂,像这个太平年最后的回光。屋里,炉火无声地燃着,暖着每一个人的梦。他们笑着,喝着,闹着,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